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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水落石出费口舌

新玉箫英雄传 空空灵儿 10411 2024-11-11 16:23

  蒲剑书捋须缓言:“江湖风波险恶,人心更是难测。将军心存戒备,实属应当。这也难怪,将军一生征战沙场,对江湖中的诡谲伎俩所知不多,一时难以看破藏剑山庄的险恶用心。蒲某不妨道出一段武林公案,将军听后自当明辨是非。“

  武师彦沉声道:“愿闻其详。“

  “将军可曾听闻《武林秘笈》这部奇书?“

  武师彦对此书略有耳闻,知是武林至宝,却不知其详,便道:“愿闻其详。“

  蒲剑书神色肃穆,娓娓道来:“此乃武林亘古未有的武学圣典。其前身是鬼谷先师所著的《天门三十六量天尺》。鬼谷先师学究天人,门下庞涓、孙膑、张仪、苏秦皆是人中龙凤。他隐居鬼谷洞中参悟《易经》,创出惊世武学,著成此书,却秘而不传。千余年后,武功老人在深山偶得此书,又融会中原各派武学精要,呕心沥血十余载,终成《武林秘笈》。因这部书夺天地造化,书成之日,天神震怒,夜鬼哀哭,武功老人也溘然长逝。“

  “这部惊世之作起初蒙尘数十载,直到白猿献书,为常遇春所得。采石矶一战,元军据守长江天险,郭英、胡大海等猛将皆被矶上矢石所阻。正当元将蛮子海牙得意之际,常遇春率藤牌军飞舟突进,跨江越垒如履平地,直杀入敌营。他正是凭此书练就的神功,一战成名。此后常遇春纵横沙场,令敌军闻风丧胆,官至开平王......“

  武师彦插言道:“开平王神勇盖世,民间传说他是张飞转世。可惜英年早逝,年仅四十。不知此书后来下落如何?“

  蒲剑书叹道:“开平王暴病而亡,发病前毫无征兆,忽然全身剧痛,连旧日箭伤也一并迸裂。依蒲某之见,必是此书太过逆天,修炼者虽得超凡武功,却折损阳寿。他临终前将书托付副将李文忠,献与太祖皇帝。“

  “后来靖难之役,燕王兵临南京,皇宫起火。待燕王入主大内,遍寻建文帝不得。野史记载,建文帝见大势已去,欲拔剑自刎,忽忆起太祖皇帝曾留一密匣,嘱咐'子孙有难时开启'。匣中竟是度牒、僧衣,并这部《武林秘笈》。于是他削发为僧,自鬼门出亡,从此不知所终。故老相传,田州野寺壁上,题有诗数首,蒲某还记得几句:‘流落江湖四十秋,萧萧白发已盈头’,‘阅罢楞严磬懒敲,笑看黄屋寄团瓢。南来瘴岭千层迥,北望天门万里遥。款段久忘飞凤辇,袈裟新换衮龙袍。百官此日知何处?惟有群鸟早晚朝。’有人说便是建文帝披缁云游的遗迹……蒲某多方考证,建文帝出亡后云游四方,往来名胜,最后驻锡滇南永嘉寺埋名韬晦,寿终天年。”

  武师彦听到这里,心想:“这姓蒲的一有机会便大吊书袋,似乎我等都是粗人莽夫,只有他是读书人。”

  蒲剑书忽觉武师彦神色间似有不耐,心知这位老将军素来不喜繁文缛节,便收住话头,意味深长地道:“这些陈年旧事看似与今日无关,实则暗藏玄机。将军细思便知,为了一部武学秘笈,连帝王将相都难逃宿命,何况江湖中人?“

  月光下,他银髯轻拂,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武师彦手中的剑谱,又望向灵堂中那具棺木。夜风掠过庭院,带着几分寒意。

  武师彦见蒲剑书滔滔不绝,所言越发不着边际,便打断道:“不知蒲老先生这番长篇大论,与眼下之事有何关联?“

  蒲剑书从容不迫:“将军稍安勿躁,这便说到关键处。此事不得不提另一位大圣人阳明公......“

  武师彦心道:“果然要吹捧祖师爷了。“

  只听蒲剑书道:“阳明公允文允武,出则为将,入则为圣,开创濂溪书院,更是一代武学宗师,实乃百年难遇的奇才。平叛藩、除乱贼、创心学,哪一桩不是惊天动地的伟业?当年任兵部主事时,因得罪宦官刘瑾,被贬为龙场驿丞,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武师彦皱眉打断:“蒲老先生且说重点。阳明公的圣贤之名天下共知,不必多言。“

  “是是。“蒲剑书从善如流,“且说阳明公一日公务之余,信步至一荒寺,见壁上有建文帝题诗,方知建文帝曾在此驻锡。那寺庙破败不堪,庙后一方石碣断作三截。阳明公见碣上刻字,便将断碣拼合,发现其上五十六字,看似一首七言诗,却无论横读倒念皆不成句,仿佛随意刻就......“

  武师彦闻言,不禁望向褚夫人,想起《平天下剑谱》扉页上那首怪诗。

  蒲剑书续道:“阳明公何等睿智,虽初时不解其意,却知其中必有玄机,便拓下字迹回衙细究。不出数日,竟破解了这个谜题——原来这五十六字暗藏《武林秘笈》的下落!阳明公得此旷世奇书后,武功精进,终至天下无敌。巡抚江西时,连破贼寨四十余座,剿灭八十四处巢穴,数十年巨寇一朝肃清。宁王起事前,知他是最大绊脚石,设宴相邀,意图拉拢......“

  汤剑鼎忽然插话:“师兄,这些阳明公的轶事,我怎从未听闻?“

  蒲剑书道:“我也是新近才知。上月整理书院藏书楼,在一本朱子《四书集注》的夹页中,发现一页书签,上面记载的正是此事。“

  武师彦质疑道:“开平王因练《武林秘笈》而英年早逝,阳明公何以得享天年?“

  蒲剑书面露得色:“本派练功讲究文武相济。阳明公以儒家修养化解武功中的霸烈之气,水火既济,文武相成,故而能臻至'天人合一'之境,避免了开平王那般命运。“

  汤剑鼎听得神采飞扬:“师兄,祖师爷有《武林秘笈》我早有耳闻,可他老人家除《传习录》《日知录》外,并未将此书传世。好师兄,莫非你在故纸堆中找到了?早知如此,我也不必冒险去杀那个......“说到此处猛然收声,自知失言。

  蒲剑书瞪了他一眼:“什么'咱们祖师爷'?你整日游手好闲,简直辱没门风!“随即转向众人,“阳明公得此书后,再未有过安宁日子。宁王朱宸濠屡派高手明抢暗夺,虽未得逞,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后来此书终究还是被人得去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众人异口同声:“什么?书已不在阳明公手中?“

  夜风骤起,吹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蒲剑书这番话,在寂静的夜空中激起层层涟漪。

  蒲剑书娓娓道来,声调抑扬顿挫:“彼时武宗驾前佞臣江彬,以肃清宁王余孽为名,竟率京军直抵南昌,实则为索要《武林秘笈》而来。阳明公深知此人深受武宗宠信,只得虚与委蛇,一面盛情款待,一面巧妙周旋。奈何江彬志在必得,竟提出校场比试箭术,扬言若赣军胜出,便不再纠缠。“

  “阳明公只得应约前往校场。百步之外立好箭靶,约定各射三箭。京军先派一虬髯大汉出场,但见三箭连发,皆中红心,箭矢并排而立。京军顿时欢呼雷动,铜鼓震天。江彬斜睨阳明公,料定他一介文官必无此技艺,便故意激将他亲自出手。“

  武师彦暗忖:“这老先生一说到祖师爷便滔滔不绝,连细枝末节都记得这般清楚。“

  蒲剑书继续道:“当时阳明公谦逊道:'略知射法,然素习文事,武技生疏,还望都督见谅。'江彬却步步紧逼:'既知射法,何不试射?'阳明公推辞:'班门弄斧,岂敢献丑?'江彬竟道:'有斧可弄,何惧班门?'阳明公为绝其纠缠,只得起身道:'既蒙都督相邀,敢不从命。'“

  “说罢步入校场,命人牵来坐骑,纵身而上。先是策马绕场一周,待驰至射箭处,忽地拈弓搭箭,左手如抱婴孩,右手如托泰山,一声'着',利箭破空,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蒲剑书语气愈发激昂:“赣军顿时欢呼雀跃,铜鼓声中,阳明公调转马头,背对箭靶疾驰。忽然一个仰身,又一箭离弦,竟将先前靶上第一支箭射落,新箭不偏不倚插入原孔!众人未及喝彩,阳明公已返身驰回,右腿蹬弓再发一箭,又将第二支箭射落。如此神技,连京军也忍不住齐声喝彩,铜鼓震天价响。“

  “江彬面色铁青,勉强称赞'百步穿杨,不逊养由基',却仍不死心,提出要翻阅《武林秘笈》。阳明公心想让他略观无妨,便应允了。江彬接过书册随手翻动数页,嗤笑道:'我还道是什么奇书,不过如此。'随即递给随从传阅。那随从仔细翻阅,未及终卷便转交虬髯大汉。那大汉倒持书卷,状似不识字般草草翻阅,未及半册便奉还。“

  蒲剑书说到此处,长叹一声:“此事过后,阳明公不堪其扰,将秘笈放归原处,以为从此太平。谁知某日忽得密报,回想起校场比箭时的蹊跷,这才惊觉《武林秘笈》早已被人剽窃而去!“

  众人听得入神,正待下文,却见蒲剑书忽然收声,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在场众人。夜风穿过庭院,带着几分凉意,仿佛在诉说着那段尘封往事中的未尽之言。均想这老先生真会说书,说到精彩处总爱卖关子。

  蒲剑书见众人皆露急切之色,这才缓缓道来:“江湖上突现传言,说江南桃花坞张怀瑜与云南南宫世家皆得《武林秘笈》。阳明公顿觉不妙,遣人查探后,方知江彬当日受了张、南宫二人重金收买,特来为难。那张怀瑜扮作随从,南宫雁则假扮虬髯大汉。二人皆有过目不忘之能,翻书之际已将书中内容牢记于心。“

  他神色渐转凝重:“若此二人乃正人君子,得此秘笈倒也无妨。可若他们心怀不轨,练成绝世武功后无人能制,后果不堪设想。阳明公追悔莫及,不久便忧思成疾,上表乞归。归途中,他潜心研读儒释道三家经典,欲寻克制《武林秘笈》之法,终创出一套取意'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剑法。行至南安,溘然长逝,临终遗言:'此生光明,亦复何恨?'“

  武师彦暗忖:“绕了这许多弯子,总算说到正题。“

  汤剑鼎与褚夫人闻言皆露喜色。汤剑鼎急问:“如此说来,平天下剑法岂非更胜《武林秘笈》一筹?“

  “非也。“蒲剑书摇头,“阳明公之本意,并非要以武功胜人,而是要培养经世济民之才。修习此剑法,须怀济世之志,持中庸之道,循序渐进,从格物致知直至治国平天下。若心术不正,终其一生难有所成。而《武林秘笈》则不同,纵是资质平庸之人,得之亦能速成。“

  这番话让汤剑鼎、王光智等人听得血脉贲张,恨不能立时寻得《武林秘笈》。

  汤剑鼎态度骤变,恭谨问道:“师兄既知此中渊源,想必知晓秘笈下落?“

  蒲剑书捋须道:“阳明公虽未明言藏书之处,但依我推测,必是物归原处。那页书签已被我焚毁,当世唯有我能破解那首怪诗。“他忽作恍然状,“还有一事:阳明公创此剑法后,恐后世子孙不肖,并未传于亲人弟子。临终前密召一武姓仆人,演示剑法,传授心诀,命其连夜远走,以防不测。“

  武师彦听到此处,方知武家剑法竟与阳明公有此渊源,不禁喃喃:“原来...原来如此。“

  蒲剑书颔首:“将军既已明白,也不枉蒲某这番口舌。这部剑谱乃阳明公遗物,诸位若有心修习,可抄录副本细细参详,原稿还请归还本派。“

  月色如水,院中众人各怀心思。这段尘封百年的秘辛,终于在这一夜揭开了真相。

  武师彦尚未开口,忽闻身后一声巨响,灵堂中那口棺材的棺盖竟轰然飞起!一道身影自棺中跃出,稳稳立于堂中。但见此人面色蜡黄如金纸,身披寿衣,须发间还沾着点点石灰,神情狰狞可怖。

  武名扬、汪光义等人只道是僵尸还魂,惊叫着躲到武师彦身后。黄管家一个箭步抢到武师彦身前护主。

  却听那“僵尸“朗声道:“蒲大掌门,不如做个交易。你说出解读怪诗之法,我将剑谱奉还。“

  蒲剑书仰天长笑:“褚庄主,老夫还以为你要在棺材里长眠不起了。“

  武师彦此时已猜透七八分,听蒲剑书点破,想到自己竟被这家人诓骗,不由勃然大怒:“褚仁杰!你果然未死!我早该想到,你知硬夺不成,便设局套取我武家剑法心诀。那汤剑鼎与你们本是一伙,那招'塞马晨嘶',想必蜡烛早被做了手脚!这等伎俩我见得多了,却没想到堂堂褚大侠竟也是这等小人!“

  褚仁杰被这番斥责说得面红耳赤。他原计划套得心法后,让王光智三月后战胜汤剑鼎,便可送走武师彦等人,万事大吉。岂料半路杀出个蒲剑书,将他的如意算盘全盘打乱。方才情急之下现身,却未想好如何面对武师彦的质问。

  蒲剑书讥笑道:“褚庄主费尽心机,恐怕更没想到这平天下剑法并不如想象中神奇吧?“

  褚仁杰讪讪道:“老将军,此事另有隐情,容我慢慢解释。还请先将剑谱归还。“说着向武师彦伸出手。

  武师彦双眉一挑:“褚庄主,你若真为夺谱而杀人,还有脸面索要此书么?“

  褚仁杰闻言止步,默然不语。

  蒲剑书道:“此书既是阳明公遗物,如今他既无后人,理应交由阳明派保管。“

  武师彦颔首:“正当如此!“

  忽听褚夫人道:“倘若阳明公尚有后人在世,蒲老先生以为该如何处置?“

  蒲剑书不以为然:“不可能。阳明公唯一在世的族人已遭不幸。即便真有后人,一时半会也寻不着,不如先由本派保管,待寻得后人再归还不迟。“

  褚夫人淡淡道:“若是立时便能寻着呢?“

  蒲剑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夫人莫非在说笑?“

  褚夫人正色道:“不瞒诸位,妾身便是阳明公后人。“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武师彦质疑道:“你若是阳明公之后,岂会坐视令夫谋害同族前辈?“

  褚夫人从容应答:“将军所说那人,实是我王家叛徒。《平天下剑谱》乃王家共有之产,他窃书私逃,意图独占。亡夫误杀于他,也是天意。“

  褚仁杰闻言,望向夫人的目光中满是感激。

  汤剑鼎凑近褚仁杰道:“贤弟娶得阳明公后人,这般姻缘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褚仁杰却默不作声。

  蒲剑书冷笑道:“夫人自称阳明公之后,总要拿出真凭实据。“

  褚夫人淡然道:“既然如此,诸位请随妾身往王家禁地一观,自见分晓。“说罢命两名丫鬟掌灯,径直向后院走去。

  武师彦第一个迈步跟上。蒲剑书本想:“休想骗我入彀。“但见除本派弟子外,其余人都随之前往,终于按捺不住,冷哼一声:“倒要看看你玩什么把戏!“也迈步跟上。众弟子见状纷纷随行。

  汤剑鼎急忙叫道:“等等我!“快步追了上去。

  夜色深沉,一行人提着灯笼,在褚夫人引领下,向着神秘的王家禁地迤逦而行。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在青石路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

  时值下半夜,明月高悬,清辉遍洒。藏剑山庄内借石为山,引水为池,藤萝倒垂随风轻曳,清泉击石叮咚作响。紫气在苍松怪石间缭绕,令人恍如置身仙境,分不清究竟是山藏庄中,还是庄隐山里。

  汤剑鼎啧啧称奇:“褚兄有此神仙府邸,竟不曾带兄弟来开开眼界,实在不够义气。“褚仁杰依旧默不作声。

  行不多时,眼前现出两块巍然矗立的青石,中间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望不到尽头的栅栏。右石镌刻“王氏禁地“,左石铭文“外人不得入内“。

  褚夫人止步道:“此乃王家禁地,非我王氏血脉不得入内。便是愚夫也是头一遭来此。今日破例让诸位入内瞻仰,后辈子弟还请在此等候。“说罢转身步入石门。

  黄管家低声劝谏:“将军,恐有埋伏,不如止步。“

  武师彦摆手:“无妨,你在此照应便是。“

  于是武家亲随、阳明派弟子及众庄丁皆驻足门外。唯褚夫人、王光智、武师彦、蒲剑书、褚仁杰、汤剑鼎六人鱼贯而入。

  转过石门,一方水池呈现眼前。灯笼映照下,池中横七竖八插着上百柄残剑断刃,锈迹斑斑,水中铁锈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碧光。众人暗忖:“想必是百年前铸剑师在此淬剑,将瑕疵之作尽弃池中,方成此景。“

  再往前行,一座石丘巍然矗立。褚夫人驻足道:“到了。“众人见石丘蔓草丛生,青苔密布,面面相觑。

  褚夫人命王光智以剑刮去青苔,灯笼照处,现出“剑冢“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森然夺魄。下方数行小字:“剑神门下守仁葬剑于此。守仁习剑神之术,忽忽有年,自觉剑术杀十人、百人犹可,杀千人万人难,而奸人层出不穷,如之奈何?今脱师门,葬剑于此,啸傲而去,寻觅他途。“

  蒲剑书日日研习阳明墨迹,认得字迹不假,当即伏地膜拜。汤剑鼎喜道:“果真是阳明公真迹!“也随之跪拜。

  蒲剑书慨然道:“当年阳明公遭刘瑾迫害,贬谪龙场。赴任途中察觉追兵,遂在钱塘江畔佯装投江,隐遁九华山修习剑术,誓除奸党。'藏剑山庄'之名,原是如此深意!“

  褚夫人淡淡道:“诸位可信了?“

  蒲剑书道:“王大小姐既是阳明公后人,当有祠堂与家谱为证。“

  褚夫人叹道:“王家仇家众多,先祖武学又为人觊觎,故行事谨慎,连祠堂也不敢修建。家谱倒是有的。“王光智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册。

  武师彦心念电转:“家谱岂会随身携带?分明早有准备。“蒲剑书验看后颔首:“确是王氏族谱。“

  褚夫人转向武师彦:“武老将军,贵祖上受恩王家,独占绝技四代,也该知足了。还请归还《平天下剑谱》及心法秘诀。“

  武师彦凛然道:“单凭一处遗迹、一本族谱,便要认作阳明公后人,未免牵强。恕难从命。“

  褚夫人勃然变色:“我敬将军是社稷功臣,一再礼让。莫要欺我王家子息单薄,逼人太甚!“

  武师彦昂首道:“大丈夫威武不能屈!“

  话音未落,手中忽觉一空,剑谱已被汪光义夺去。武师彦厉声喝问:“光义,你这是作甚?“

  汪光义嬉皮笑脸道:“太公容禀,晚辈真名王光义。“指向褚夫人与王光智,“这是家母,这是舍弟。“

  王光智执其手道:“大哥这些年辛苦了,今日一家团聚,可喜可贺。“

  武师彦恍然大悟:“原来褚仁杰早知我是武姓仆人之后,故遣长子化名投师,意在窃取心法。两年未果,便趁剿匪之机,父子合演这出好戏。连船中中毒,也是尔等所为!当真防不胜防。“

  褚仁杰面现愧色,奈何脸上脂粉厚重,神情显得格外诡异。月光洒在剑冢残剑之上,泛起森森寒光,映照着这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就在此时,月色骤然被乌云吞没,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划破夜空:“嘿嘿,说的不错,真正内贼难防!“只见一道黑烟自众人眼前掠过,话音未落,那黑影已纵上屋脊。伴随着几声磔磔怪笑,瞬息间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几名庄丁急忙跃上屋顶,却只见茫茫黑夜,哪里还有踪迹可寻。王光义这才回过神来,惊惶大叫:“剑谱......剑谱被抢走了!“

  褚仁杰落地后惊疑不定:“那人不是厨下的李头陀么?怎会身怀武功?“

  蒲剑书面色凝重:“岂止会武功!此人虽不在风云榜之列,但武功恐怕在你我之上。他近几年在岭南一带出没,专吸人血练功,人称'吸血头陀'。因腿有残疾,江湖上都叫他'跛李'。这等人物,怎会混入藏剑山庄?“

  褚仁杰急得团团转:“剑谱被他夺去,这可如何是好?“

  忽然武乙惊呼道:“那头陀还掳走了一个孩子,好像是少冲兄弟......“

  武师彦经他提醒,想起那黑影手中确实挟着一人。环视四周不见少冲踪影,惊问:“武乙,你可看清了?“

  被李头陀掳走的正是少冲。

  此事还要从当日说起。褚夫人设宴款待武师彦一行人时,少冲因内急如厕,无意中窥见王光智将一个小厮拉到角落,低声询问:“你送去的饭菜,她可用了?“那小厮回道:“那姑娘只是哭泣,不言不语。长此以往,只怕......“王光智低声斥骂:“蠢材!这还用你说?再找个机灵的丫鬟去劝劝。记住,万不可让我娘知晓。“

  少冲心中暗忖:“这少庄主仪表堂堂,竟做出强抢民女的勾当。“他平生最恨伪君子,当即留了心,决意要揭穿这丑行。此后他一直暗中留意那小厮的举动。

  晚膳后,那小厮将食盒交给一个青衣丫鬟,附耳嘱咐几句。那丫鬟便提着食盒往内院走去。少冲悄悄尾随,见她来到一间厢房外,开锁进门后又将门反锁。

  少冲伏在窗外,只听那丫鬟不停劝慰:“这里离你家远着呢,哭也无用。若是饿死了,最多草草埋了,谁也不会知道。不如从了少庄主,还能过上好日子。“

  谁知这话反而让那姑娘哭得更凶了。丫鬟又道:“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前些日子有个姑娘,模样与你相仿,因不肯顺从少庄主,竟拿剑抹了脖子。尸首烧成灰,她家人告到官府,却因没有真凭实据,庄主往衙门使了些银子,案子就不了了之。我若生得有你一半标致,能得少庄主垂青,欢喜还来不及呢......“

  这番话似乎起了作用,那姑娘的哭声渐渐止住,接着传来碗筷声响,想来是开始用饭了。

  丫鬟满意道:“这就对了。你吃饱了有力气,我也能得少庄主赏赐,两全其美。“约莫一盏茶工夫,丫鬟开门出来,重新将门锁上。

  少冲暗想:“原来他父亲也不是好人。若是当众揭穿,恐怕就救不出这姑娘了。罢了,先救人再说。“他抄起早已备好的木棍,悄步走到丫鬟身后,照着她后脑轻轻一击。

  丫鬟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少冲将她拖到暗处,取了钥匙,心中暗忖:“你这助纣为虐的恶婢,便是死了也是活该......“虽这么想,心却怦怦直跳,仿佛做坏事的是自己。探得丫鬟尚有呼吸,这才稍安。他轻轻打开房门,只见灯下坐着个垂首啜泣的少女。

  “喂,“少冲低声道,“跟我走,我带你出去。“

  那少女抬起头来,狐疑地打量着少冲。烛光映照下,她泪眼婆娑的脸庞格外楚楚动人。

  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鹅蛋脸上缀着细密的刘海,长长的睫毛上泪珠未干,两条泪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容貌清丽脱俗,宛如晨露中的芙蓉。

  少冲从未与女子如此近距离相对,当少女抬眼望来时,他只觉心头如小鹿乱撞,砰砰作响。他慌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偷偷回望。

  少女抽噎着问道:“你......你是谁?当真能救我出去么?“少冲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见他点头如捣蒜,少女不禁破涕为笑,颊边浮现一对浅浅的梨涡。

  少冲看得痴了,竟忘了此刻身处险境。

  少女见他这般模样,疑心又起:“你定是在骗我,你和那个小恶人是一伙的。“少冲虽不懂“一丘之貉“的含义,却明白她不信自己,急忙分辩:“我不是一丘之貉,那个小恶人才是一丘之貉。“说着牵起她柔软的小手,“快走,待那丫鬟醒了就糟了。“

  少女心想:“他用错了'一丘之貉',眼下却不是指正的时候。“想到或许真能逃离魔窟,又是激动又是害怕。

  少冲对男女之别尚有些懵懂,握着那温软小手,心头莫名慌乱。

  二人在夜色中摸索前行,少冲忽然顿住脚步,低呼:“糟了,我忘了出去的路。“

  少女急道:“那......那可如何是好?“少冲思忖片刻,道:“今夜怕是出不去了。不如你先回去,装作无事发生。待我明日探明路径,明晚再来救你。“

  “也只好如此了。“少女轻叹。

  二人循原路返回,所幸那丫鬟尚未醒来。少冲安抚了少女几句,重新锁好房门,将钥匙放回丫鬟手中,这才悄悄返回住处。他暗想:“那丫鬟醒来定会纳闷自己为何睡在此处。或许会以为是自己太累睡着了,为了不挨骂,定然不敢声张。“

  想到自己行侠仗义救人之举,他不禁心潮澎湃。自从听太公讲述侠客故事后,他便立志要做一个仗义行侠之人。只是今夜行事太过草率,未能成功救人,想来真正的侠客断不会如此鲁莽,不免有些懊恼。

  正思忖间,忽见两对绛纱灯笼向这边移动。他急忙躲藏,看清是两名青衣侍女引着褚夫人前行。少冲暗忖:“那小恶人既怕他母亲知晓,想必褚夫人不会纵容他作恶。我不若将此事告知褚夫人,既救了那姑娘,又揭穿了小恶人的丑行,岂不两全其美?“

  他正要上前,却见三人拐过廊角,灯笼的光晕随即消失。少冲急忙跟上,顺着廊道追寻,却始终不见褚夫人踪影。他心中纳闷:“真是怪事,莫非见了鬼不成?“

  恰在此时,身后屋中传来两声轻响,似是手指叩击木器的声音,随后又是一阵窸窣响动。少冲抬头看见檐下悬挂的丧字白灯笼,顿时汗毛倒竖,双腿发软,动弹不得。

  屋内忽然传来人语:“那老儿已经信了我,此刻正在房中研读剑谱。他定会奇怪为何剑招与他家传剑法如此相似。明日他若问起,我自有说辞。暂且委屈你在此等候,万不可擅自行动,一切听我安排。“另一人“嗯嗯“应声,声音仿佛从地底传来。

  就在这时,一阵怪风袭来,“咔嚓“两声,屋门应声而开。少冲心知不妙,还未及反应,忽觉身子一轻,如同被风卷起。全身酸麻难当,连呼救声都哽在喉间。他神智尚清,知是被人挟持。

  那人双足勾在檐下斗拱上,悄无声息。黑暗中看不清面目,少冲几乎同时看见太公快步冲进屋内,他想呼喊却发不出声。

  随后便是褚夫人唤来王光智,向太公讨教武家剑法心诀。少冲隐约觉察褚家心怀不轨,却苦于无法示警。后来蒲老先生现身,讲述那段冗长往事,少冲虽觉无趣,却因浑身难受,只盼他快快讲完,最好能与褚家翻脸动手,自己好趁乱脱身。

  谁知那老先生最后竟要与褚家讲和。褚仁杰索要剑谱被拒,汪光义突然变成了王光义。少冲只觉得身子又是一轻,一阵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仿佛在空中飞行。许久,身子重重撞在地板上,随后是关门声,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少冲被撞门声惊醒。刺眼的亮光从门外射入,原来天已大亮。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问道:“小子,饿不饿?“

  少冲揉了揉眼睛,待看清来人容貌,吓得几乎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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