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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遇强人一路狂奔

新玉箫英雄传 空空灵儿 9311 2024-11-11 16:23

  天色渐明,一行人已至巢湖畔。

  叶彪遥指雾气深处:“便是那里。”

  黄管家凝目望去,但见水雾氤氲,芦苇丛生,绝非寻常居所。他将枪尖抵住叶彪额头:“性命在我等手中,休要耍弄花样。”

  叶彪道:“麻原居处极为隐秘,任你们想破头也猜不到。此刻自然看不见,须待亥时之后。”

  众人暗忖:“岂有白日不见、夜晚方现之理?”武师彦沉声问:“此话怎讲?”

  叶彪闭目叹道:“诸位不信,叶某也无能为力。”神情甚是无奈。

  黄管家怒道:“你想拖延时机?”

  武师彦摆手:“便再等几个时辰。”

  黄管家见将军已有决断,只得按捺不语。

  众人耐着性子等到日沉西山,眼见湖水渐退。黄管家始终紧盯那片芦荡,忽见景致与白日大不相同——湖水退尽后,竟露出一座七丈方圆的石堡。若非叶彪事先指点,即便行至近前,也未必能察觉。

  武师彦、姜公钓、陈功等人相继察觉异样,方悟“白日不见夜晚现”的玄机。原来麻原居所竟在湖底,白昼涨潮时没于水中,夜晚退潮方才显现。想通此节,众人不禁拍案叫绝:能想出这等妙计,确非常人所能及!

  待至亥时,石堡全然显露。武师彦命黄管家封住叶彪的嘴,防他报信。众人潜至近处,但见通往石堡的路上尽是枯草淤泥。

  武师彦临近倭巢,胸中涌起久违的激荡。武名扬年少气盛,不识沼泽凶险,举步欲行。武师彦急忙拉住,厉声道:“不要命了?踏入此泽半步,立时深陷,莫说活命,尸骨都难寻!”武名扬倒吸凉气,暗呼好险。

  恰在此时,一道人影窜入沼泽,在芦丛间几个闪转,竟消失无踪。

  武乙惊呼:“姓叶的逃了!”

  众人这才发现叶彪已不知去向。武乙情急之下飞身入泽。武师彦大喝:“回来!”右腿前踏不及,左腿跟进时忽觉右腿下陷,暗叫不妙!整个人随即沉入泥淖。慌乱中左手抓住一物,只听有人道:“抓稳了。”一股大力传来,武师彦借势跃起,双脚踏上实地。回身见是姜公钓出手相救,不由心生感激。

  众人中唯他武功超群,方能在这电光石火间救人脱险。

  黄管家、武甲、武名扬急忙围上,方才惊险一幕令人心有余悸。可惜武乙已陷沼泽,怕是凶多吉少。武甲虽非他血亲,但日久情深,见状不禁痛哭失声。

  武师彦既哀武乙之殁,又忧:“叶彪此去,敌人必有防备,更难应对。”遂引众人至隐蔽处商议对策。

  姜公钓道:“观叶彪武功,远未至踏雪无痕之境,必是沼泽中暗设木桩,他熟稔方位方能如履平地。”

  武师彦颔首:“不错!”暗赞这绿林首领见识不凡。

  陈功道:“不知桩位便难进攻,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姜公钓补充:“待天明涨潮,麻原泅水而去,若另有巢穴,再难寻觅。”

  武师彦沉吟:“木船虽可渡泽,只怕水中暗设铁蒺藜。行至半途遭袭,必葬身泽中。”众人闻言皆服其军旅见识,又觉倭贼狡诈,要在天亮前除之难上加难。

  却听武师彦道:“若我所料不差,此法可令其束手就擒。”

  众人正待细问,他已登高扬声:“麻原,是英雄便出来一战!缩在龟壳里当王八,岂是好汉行径!”声震芦荡,久久不绝,却无回应。

  姜公钓会意,随即附和:“老夫什么鱼都钓过,唯独没钓过王八。听说王八滋阴补阳,妙用无穷啊!”

  武师彦又道:“姜老怕要空手而归了。这王八永不出头,宁可老死壳中。看来倭人王八尽是贪生怕死之辈,永世难成气候!”

  话音未落,沼泽中传来怒吼:“八嘎!谁贪生怕死?”声如闷雷,正是从石堡传出。

  武师彦见激将奏效,再道:“听闻你是日本国大大英雄,若英雄尚且如此,余者岂非更不堪?”

  麻原发出几声怪叫,随即一道黑影自泽中暴射而出,落于对面高崖,厉声道:“吾已现身,你能奈我何?倭人不出头则已,出头必惊天下!汉人别高兴太早,席卷中原指日可待!”

  这倭人久居汉地,汉话颇为流利,“他妈的”三字尤其地道。

  武师彦听出话中蹊跷,欲探更多虚实,又激道:“樱花神社早已覆灭,你这漏网之鱼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麻原冷笑:“嘿嘿,倭人从未败北!樱花宫不过移往他处。若非国内政变,吾岂会如此狼狈!”

  武师彦暗惊:“原来樱花神社死灰复燃!”正欲再探,远处传来尖利啸声。麻原喜道:“来了!来了!”纵身向声源处奔去。

  武师彦心念电转:“什么来了?莫非是樱花神社同党?”疾步追去,另一道身影紧随其后,正是姜公钓。

  追出五六里,月光下见四个蒙面黑衣人背立高岗,麻原恭敬侍立。

  二人潜身蒿草丛中,隐约听得对话。武师彦略通倭语,只听一黑衣人道:“反派暗探四处搜寻神社旧部,你泄露机密,多少人要因你丧命!”另一人厉声道:“连小姐也可能功败垂成,甚至性命不保!你该当何罪?”

  忽闻一声狂吼,黄管家疯魔般冲向五人。武师彦暗叫不好,飞身相救。

  原来黄管家恨极倭贼,追来时未见武师彦,只见麻原与人交谈,以为将军遭害,遂不顾生死冲杀过去。

  那五人纹丝不动,待黄管家冲至五丈开外,蒿草中突现东洋忍者,剑光劈落。黄管家猝不及防,后背中剑。但前冲之势未减,几步逼至五人面前,铁枪疾刺一黑衣人。

  那人似不信来者能伤他,不闪不避,刹那间被铁枪贯胸而过。另四个黑衣人齐声怒喝,三剑齐出刺入黄管家身躯。

  武师彦恰在此时赶到,清啸震天,浩然之气直冲霄汉。四个黑衣人为其气势所慑,携同伴尸身飞遁。麻原早在黄管家冲来时已剖腹自尽,尸首亦被带走,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千夫长率兵卒赶到,呼喝着追去。

  武师彦挂念黄管家安危,未再追赶。回身只见老管家横卧血泊,气息已绝。想起他多年忠心追随,不禁悲从中来。拾起他紧握的铁枪,就地掘土安葬。

  姜公钓劝道:“将军节哀。此间事了,在下告辞。将军若欲剿平本帮,随时恭候。”言毕长笑三声,飘然而去。

  武师彦耳畔笑声萦绕不去,心道:“铲平帮有此人物,实非易与之辈。看来日后心腹大患,当在此处。”

  就在此时,蒿草丛中忽地钻出一人,阴恻恻道:“武将军,那首诗你既看过,便请背来听听。“武师彦闻声耳熟,立时想起正是藏剑山庄掳走少冲的那妖人,厉声喝问:“少冲何在?可是被你害了性命!“说话间双掌暗运真力,蓄势待发。

  来人正是跛李。先前他被陈功所擒,关押在暗室之中,恰逢卞三儿因闯祸畏罪,回屋收拾行囊欲逃。跛李见机许以相助脱身之计,待松绑后却反手取了卞三儿性命。

  逃出山寨后他猛然醒悟,《平天下剑谱》虽坠江中,但那首诗关系《武林秘笈》下落更为紧要。奈何他识字无多,既不曾抄录,更无法默诵。如今诗稿已失,唯有逼迫曾见诗之人回忆。首当其冲便是那对小儿女,但折返恐再落敌手,遂决意往藏剑山庄逼问王家人。途经此地巧遇武师彦,想起褚夫人曾示其剑谱,当即现身索诗。

  武师彦素来沉着,奈何连日遭逢变故,心神已乱。见跛李神色倨傲,只道少冲已遭不测,悲愤交加:“妖孽为祸人间,本将军今日便为民除害!“手中铁枪倏然横摆,寒芒乍现。

  跛李冷笑:“老匹夫自寻死路,怨不得佛爷!“鬼头杖应声点出,直取要害。

  武师彦虽年事已高,枪法却数十年如一日勤修不辍,反显老而弥辣。但见枪影翻飞,招招沉猛精妙,竟逼得跛李赞道:“好俊的枪法!“

  武师彦认出对方使的是少林伏魔杖法,本该走刚猛路子,此刻却觉杖势绵柔阴毒,身形飘忽难测。斗不过片刻,已觉四面八方皆是杖影。

  他常年运筹帷幄,临阵单打独斗本非所长,何况跛李这等武林好手?三十招后渐露败象,只得勉力周旋,盼千夫长率兵回援。

  跛李嗤笑:“老匹夫,趁早说了罢。若惹得佛爷动真火,打断你这身老骨头再说,岂不冤枉?“

  武师彦啐道:“呸!纵使说了你也未必信,何必白费唇舌!“

  话音未落,跛李倏然欺近,五指如钩已扣住武师彦咽喉,指缝间顿时鲜血淋漓。

  武师彦暗叹:“吾命休矣!“正闭目待死,却觉喉间指力忽止,只听对方狞笑:“老匹夫,佛爷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武名扬呼唤:“太公!您在何处?“武师彦睁眼望去,见少年距此仅七八丈,却被蒿草所蔽一时难见。心中方道不妙,跛李已扬声高呼:“你太公在此!“

  武名扬闻声疾奔而来,武师彦急喝:“名扬快走!莫要过来!“

  少年见太公受制,惊得止步不前,颤声道:“快放开太公!他、他是朝廷命官......“惊慌之下已是语不成句。

  跛李狂笑:“什么朝廷命官?老朽不堪,连佛爷都敌不过,还谈何剿匪杀敌?“

  武师彦闻言如遭雷击,仰天长啸:“老夫当真老迈至此?当真老迈至此?......“

  跛李觉他挣扎,指上加劲:“老匹夫,说了尚可安度残年,否则佛爷让你祖孙二人......“话未说完,忽觉手中躯体一软。定睛看去,武师彦双目上翻,瞳孔涣散,竟已气绝。他不由一怔——本无意立取性命,怎料方才失手。

  武名扬目睹此景,顿时僵立当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草丛中又冲出一个少年,嘶声吼道:“你杀了太公,我跟你拼了!“跛李松手将来人当胸一推,见正是他苦寻不到的少冲,不由喜形于色:“佛爷正要寻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原来先前跛李、少冲与苏小楼被同关一室。跛李杀人脱身后,卞三儿的尸首横陈在少冲面前,苏小楼吓得几欲昏厥。少冲急中生智,用脚尖夹起卞三儿腰间匕首衔在口中,先替苏小楼割断绳索,再由她为自己松绑。

  其时漕帮头目尽出,喽罗们又被跛李闹得人仰马翻,二人趁乱逃出山寨,竟一路畅通。

  途中恰遇苏纪昌与易镖头寻来,父女重逢,相拥而泣。苏小楼不及细说前情,只道是少冲舍命相救。苏纪昌取出重金酬谢,便要带女儿归家。临别时苏小楼偷偷塞给少冲一个香囊,嘱他功成名就后往洛阳相寻。少冲虽万般不舍,却知难以挽留,目送苏家三人乘舟远去,心中怅惘难言。

  但他终究少年心性,伤感片刻便释怀,暗忖:“她不过是回了家,日后我去寻她便是。“当下打听太公去向,偶闻漕帮喽罗交谈,得知武师彦正在巢湖一处水湾围剿倭酋麻原。

  待他赶到时,却见武名扬、武甲正与一彪形大汉恶斗。旁立三人作壁上观,其中一男一女为是否援手争执不休,另一人冷眼旁观,正是当日要拿他活祭的陈功。少冲恐再落敌手,遂匿身暗处窥探。

  观察良久,方知那大汉竟是漕帮帮主叶彪,武乙已命丧其手,武甲正欲报仇;陈功等三人因叶彪勾结倭寇,故袖手旁观。本来武名扬二人绝非叶彪对手,奈何武甲招招搏命,叶彪又心怀愧疚,渐渐左支右绌。退至陈功身侧求援时,忽一个趔趄撞上武名扬剑锋,重伤之下被武甲结果了性命。

  少冲在暗处看得分明——实是陈功在叶彪身后暗推一掌,才致其撞剑身亡。

  那一男一女见帮主毙命,呼喝着杀向武甲二人。武甲急令公子先去与太公会合,自己独力断后。武名扬抽身离去,少冲悄悄尾随。岂料二人赶到时,目睹的竟是太公遭妖人毒手。少冲素视太公如至亲,此刻热血上涌,不顾一切冲出要与跛李拼命。

  跛李踏步来擒少冲。武名扬清叱一声,剑化青虹直取跛李左目,正是武家剑法精要“望眼欲穿“。

  跛李侧身挥杖格挡,余光瞥见武名扬将一物掷向远方。他心念电转:“此子故意弃物,必是怕我得去。莫非与《平天下剑谱》大有干系?“

  贪念既起,跛李当即点住少冲穴道,飞身往那物事落处追去。

  武名扬所掷不过寻常钱袋,见计得逞,抬腿将少冲踢落斜坡。

  少冲惊呼滚落,栽进泥沼之中,顿时污秽满身,恶臭扑鼻。他穴道受制动弹不得,正暗恼武名扬作弄,忽闻坡上跛李惊疑:“怪哉!明明点中那小子穴道,怎会不见踪影?“但见黑影如风自头顶掠过,又折返高坡厉喝:“他往何处逃了?“原来少冲身处低洼,又经污泥遮掩,竟侥幸未被发现。

  坡上传来武名扬悲声:“你害我太公,今日誓要报仇!“剑风霍霍再起。

  少冲暗诧:“武公子为何还不遁走?“转念豁然:“是了!他踢我下坡是为相救,自己却留下与这魔头周旋。“想通此节,不由既感且忧。念及武太公已逝,武家唯余这点血脉,岂能再遭不测?

  他身处洼地无法窥见战况,只听跛李连声嗤笑:“武家剑法不过如此!“随即传来长剑坠地之声。跛李喝道:“拾起来再战!“如此再三,剑落复起。忽闻武名扬语出惊人:“大师,请收晚辈为徒。“

  少冲几疑听错,奋力昂首望去,朦胧见武名扬竟跪倒在地。

  跛李讶道:“你要拜佛爷为师?“武名扬声音沉痛:“连日来晚辈连遭挫败,壮志消沉,对家传武学已失信心。得见大师神功,愿拜入门下,终生侍奉左右。“跛李冷笑:“不为你太公报仇了?“武名扬道:“胜败凭实力,太公技不如人,怨不得谁。人死不能复生,报仇何益?追随大师方是明智之举。若大师不弃,晚辈愿立誓:他日若存异心,必遭五雷轰顶,万箭穿心!天地共鉴,日月为证!“

  跛李纵声尖笑:“好!好!速速磕头拜师!“武名扬取石为垫,额触硬石,咚咚咚连叩三记响头。

  就在这时,忽听有人喊道:“公子!您在这里,将军何在?“正是武甲赶到了。他一眼看见武师彦惨死之状,悲声痛呼:“将军——!“扑上前抱住尸身,恸哭失声。

  跛李阴森森道:“佛爷近日修炼'蝙蝠功',每隔九日需饮人血......“武名扬立即会意,未等他说完便已出手。武甲万万没想到公子会向自己下手,长剑透心而过,当场气绝。

  跛李微微颔首,暗忖:“我故意说错练功时日试探于他,不料此子竟如此狠绝,连自家人都毫不手软。看他根骨上佳,这般心性倒是可造之材,杀了确实可惜。“于是说道:“为师方才戏言耳,今日并非饮血之期。好徒儿,你去将你那同伴擒来,为师便传你几式绝学。“

  武名扬恭声道:“师父放心,此事包在徒儿身上。待我先将这三具尸身掩埋,免得朝廷追查,连累师父。“

  跛李赞许道:“想得周到。速去速回,莫让那小子逃远了。“

  少冲在泥沼中听得心惊胆战,但等了许久不见人影。抬头望去,坡上已空无一人。他忽有所悟:“所谓留得青山在,武公子这是能屈能伸,先保住性命再说。只是那毒誓太过狠绝,又杀了忠心耿耿的武甲,实在不该。唉,若换作是我,生死关头恐怕也只能如此......“

  此时他穴道未解,手足仍不能动弹,唯有静待血脉自通。草间蚊蝇肆虐,叮咬得他苦不堪言。又过片刻,忽闻人声鼎沸,原来是地方卫所的兵卒经过。他急忙呼救,任凭他喊破喉咙,却无人应答。只听百夫长高声道:“今日大捷,击毙倭酋麻原,斩获无算!回去重重有赏!“脚步声渐行渐远。

  少冲正自沮丧,又闻人语渐近。待要呼救,辨出竟是漕帮陈功的声音,吓得连忙噤声。

  只听陈功道:“原本除去叶彪的时机未到,没想到这几日变故迭起,倒省了我们一番手脚。“另一人道:“叶彪、麻原俱亡,按例该由二哥继任帮主。那头陀心思不在此处,必不会相争。陈二哥这帮主之位是坐定了。“陈功轻笑:“谷主早有先见。那铲平帮马啸风精明过人,若直接派人卧底易被识破,才想出这个法子,让我先执掌小帮,待铲平帮前来吞并,便可顺理成章潜入。如今看来,谷主当真神机妙算。你速回逍遥谷禀报谷主,就说我已与铲平帮姜堂主谈妥,继任帮主后立即开香堂入伙。探查铲平帮镇帮之宝的秘密,指日可待。“那人应道:“属下这便启程。“

  少冲暗惊:“本不该偷听他人秘谈,可这是他们自己走到此处说的,怨不得我。原来这陈功竟是内奸,难怪他要把叶老大推往武公子剑下。“

  他正思忖间,那奉命回谷报信之人恰好经过,发现了泥沼中的少冲,当即惊呼:“怪事!这里有个小孩!“陈功闻声变色:“他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快杀之灭口!“话音未落已飞身扑来。

  少冲大骇,不知从哪迸发出一股力气,向坡下翻滚而去。挣扎着爬起身来狂奔,奈何血脉尚未畅通,没跑出多远便踉跄跌倒,只觉身子一空,坠入了冰冷的水中。

  少冲坠入江中,被湍急的暗流裹挟着沉沉浮浮。不知过了多久,身子猛地撞上一块礁石,剧痛之下彻底清醒,发现自己已被冲至一处浅滩。周身湿透,寒意刺骨。

  此时残月悬空,霜华铺地。正是九月深秋,他身上仅有两件单薄夹衣,经江水浸泡后紧贴肌肤,冻得瑟瑟发抖。挣扎着爬上一块巨岩眺望,但见大江茫茫,浊浪翻涌,白露横江,芦花飞雪。想起往日在归来庄虽遭人轻视,终究热闹自在;而今孑然一身,不仅要忍受孤苦,还要躲避盐枭追杀,不由悲从中来。念及武太公往日恩情,又是一阵心酸。忽然记起太公曾言:若逢不测,可往辽东铁岭卫投奔李如柏。二人乃八拜之交,必会收留。

  那李如柏系名将李成梁次子,曾在碧蹄馆之战射杀立花家猛将小野成幸,官至都督同知,历任贵州总兵、宁夏镇守,因病致仕二十余载。如今辽东战事再起,朝廷重新启用为辽东总兵。

  然则辽东远在千里之外,武名扬那般清高性子尚不肯屈节求人,自己与太公非亲非故,总兵大人岂会轻易收留?

  正彷徨间,忽闻犬吠声声。他慌忙爬下岩石,沿江边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前行。走出三四里远,望见高岸上有处整齐宅院。

  上前叩门良久,门缝中探出个汉子:“什么人深夜敲门?“少冲谎称随商队往扬州贩货,途中遭水匪劫掠落水,求借宿一宵。

  汉子提灯照他片刻,侧身道:“进来罢。“引至少冲内室,取来干衣更换,又端出热饭,“家中只我一人,将就些用。明日带你去官府报案。“

  少冲感激涕零:“报案不必,只求平安归家。“

  饭后汉子安排住处,虽是芦席粗褥,于落难之人已是难得。

  少冲疲惫已极,倒头便睡。不知过了多久,忽被谈话声惊醒。只听那汉子道:“我这儿来了个孩童,不知是否舵主要找之人,速去禀报,我在此看守。“另一人应声而去,随即马蹄声远。

  少冲暗惊:“原道遇上好人,竟是盐枭同党!“灵机一动,计上心头。知那汉子守在外间, slightest声响都会惊动,遂轻手轻脚翻下床榻,缓缓支起窗扇,而后钻入床底,摸到地上布鞋奋力掷出窗外。

  鞋履落地声响,汉子立即提灯冲入,见窗户洞开、床榻空空,怒道:“小崽子跑了!看你能逃多远!“纵身穿窗追出。

  少冲听脚步声远去,急忙爬出床底,不敢耽搁,夺门而出。见屋旁栓着匹骏马,当即解缰跃上马背。

  他在归来庄随太公学过骑术,奈何此马桀骜,任他如何驱策都不肯前行,反而扬蹄嘶鸣。情急之下掏出从漕帮山寨带来的匕首,朝马臀猛刺。骏马吃痛,撒开四蹄沿大路狂奔。少冲不顾方向,只求远离险地。

  行不过片刻,便听那汉子在后方呼喊:“我的马!回来——“随即一声唿哨,那马闻得主人召唤,欢嘶着调头驰返。

  少冲大骇,连连刺戳马臀。岂料越是如此,骏马归心愈切。

  眼看将要被迫回,少冲把心一横,纵身跃离马背,在草丛中连滚数周。也顾不得疼痛,爬起身便发足狂奔。高一脚低一脚穿越丛林,蹚过溪涧,奔逃大半个时辰,始终未见追兵踪影。

  耳畔忽然传来水声与人语。少冲拨开草丛窥视,只见不远处江面波光粼粼,月光映照下一艘大船静静泊在岸边,五六条汉子正往来搬运货筐。

  他悄悄潜至货堆旁,伸手探入筐中,触手皆是拳头大的梨子。偷尝一口,只觉清甜沁脾,忙往怀里揣了几个。忽生一念:“不如藏身筐中随船远行,漕帮定然寻我不着。“自觉此计大妙,当即倾出大半梨子入江,蜷身钻入筐内,将剩余梨子覆在身上,又以茅草遮掩,暗忖:“只管睡去,饿了便吃梨。切记不可出声,否则便要坏事。“

  搬工们专心劳作,无人察觉异样。待货物装毕,船夫起锚启程。少冲心神渐安,经夜奔波早已饥肠辘辘,张口便能咬到爽脆甜梨,吃着吃着便沉入梦乡。

  次日醒来,船仍在行进。筐中无事可做,唯胡思乱想而已。念及太公惨死,不免悲从中来;忧心武公子是否脱得魔掌;思及苏姑娘临别赠囊,又泛起蜜意柔情。忍不住取出香囊把玩,奈何经水浸泡,芳泽已失。

  如此数日,船至码头卸货。筐中梨子已被吃空,分量大减,加之白昼明亮,搬工察觉有异,当即发现少冲,哗然惊呼。一胖商人闻讯赶来,见是流浪儿偷梨,气得七窍生烟,命人将少冲痛打。少冲虽习武艺,奈何久卧气血不畅,又寡不敌众,只得任人捶楚。

  有人劝道:“这孩子瞧着可怜,且饶他罢。“

  胖商人陆老板顿足:“饶他?这梨钱谁赔?如今税赋沉重,生意难做,全指望这筐当阳雪花梨赚些利钱。如今叫野崽子吃了,这趟算是白跑!“言罢唉声叹气。

  又有人道:“陆老板何不将这孩童留在身边做些杂役,权当抵债。既解他流浪之苦,又积阴德,岂非两全其美?“众人皆称善策。

  陆老板无奈叹道:“也罢。“转问少冲:“你叫何名?“

  少冲自知理亏,想着暂作杂役也可糊口。唯恐羁绊数年误了洛阳之约,暗忖:“权且应下,再寻机脱身。“遂自诩诨名“瓜娃子“,愈叫人当他痴傻,愈易逃脱。

  陆老板颔首:“瓜娃子,即日起你便在此打杂,以三年为期,没有工钱。若敢逃跑——“他瞪眼作势,“仔细你的狗腿!“

  少冲佯装惊恐,浑身战栗:“老爷饶命!小的就这一双狗腿,若打断了,只得用手走路。可手走路的本事,小的还没学会呢!“

  众人捧腹不止,皆道这娃儿果然呆傻。有人劝解:“莫要吓坏他了。“

  陆老板命随从看管少冲,自往钞关纳税。午后雇车将货运往城中各果铺交割。

  少冲初出远门,听闻此地竟是扬州城。想起“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古语,又忆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之句。这扬州地处运河要冲,兼为淮北私盐集散之地,商贾云集,富甲天下。入城但见市井繁华,笙歌盈耳,果然名不虚传。他素喜热闹,恨不能立时游玩,奈何陆老板看守严密,活计又接踵而至,哪得闲暇?

  陆老板交货后采买些绫罗绸缎,预备运回凤阳贩卖。手头余钱尚足,便四处游乐。新结识同业杜老板,二人言谈甚契。这日在画舫设宴,召来两位邗上名妓相伴。画舫沿河而行,丝竹声里穿过虹桥,游罢法海寺、平山堂诸景,一应开销皆由杜老板承担。

  午后舟泊古渡桥下,四人正在牌桌博弈,忽见杜家随从持帖来报:“有位道长在舫外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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