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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一线生机

辰宵吟 Rorela 4959 2025-10-25 19:30

  滇陇道上,血色残阳正从犬牙交错的山脊缓缓沉落,将最后的光晕洒在这条两国边境的狭长古道上。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焦土与血腥气,混杂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目之所及,是沸腾的杀戮之海。

  宵王还是来晚了一步,邓稼檐率军已占领蕃城。蕃城易守难功,此番无疑又让邓稼檐占了上风。

  绥军惨败,连杨响将军都负了伤,众将士虽是见到久违的君王,却因后方粮草供给不足,军心涣散。是啊,现在连半个绥国都没了,老百姓四下逃生,饿殍遍野,哪还来的粮食,能撑到现在,不错了。

  事已至此,无力回天。

  一面是黄河水还在继续泛滥成灾,一面视绥国仇深似海的邓稼檐蛰伏近二十载只为今日,绝没可能就此罢手,但宵王仍要坚持孤身造访,任凭身边什么人劝都无用,只道:“叙叙旧,无防。”

  月华如练,浸透青石阶。

  古亭翘角挑着半轮冷月,两道剪影落在斑驳的栏柱间,相隔五步,恰是儿时学琴的距离,玄袍男子正负手而立,仰头望月。

  短短时日,想不到蕃城内竟也会有如此别致的院落,宵王惊奇之余,玄袍男子已转过身,朝身旁的石桌走近了二步。桌上正煮着一壶茶,白雾袅袅在二人之间弥漫,似一道无形的帷幕。

  “庸城一别,宵王陛下别来无样?”玄袍男子将空荡的袖口往石凳上轻轻一拂,又伸向前做了个“请坐”的姿势,尔后自己也坐下,将似抽了骨的手腕,自由落体般地落回大腿上。

  “先生喜月品茗,好似从未变过。”宵王见他玄衣深重,几乎融入夜色,唯眸中的暗涌掠过一丝幽光。

  许久的一声“先生”,仍会令人动容,而邓稼檐的目光很快敛住了。

  宵王落座,此刻见他正垂眸斟茶,动作看似从容,却是用另一只反手稳住,上次庸城他就发现了,邓稼檐有一只手用不上力,定是受过剥皮挫骨之苦,对于一个掌音律之人,这是何等罪罚。

  茶水注入建盏,在幽静的夜晚发出淙淙流水声,“先生老了,手也废了,不似当年,拨不得弦,只得品茗了。”他声音平稳,目光如鹰隼,茶至宵王面前,却紧紧锁住对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宵王接过茶,二话没说,一饮而进,还接连赞叹:“好茶!“

  邓稼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宵王陛下就不怕下毒了?”

  “先生何许人也?用过的手段不见奏效,怎还肯用第二回?遑论先生不知朕的隐藏身份,倘若真的知晓,便更不会草率行事。毕竟先生跟着孝霍侯多年,什么见闻没听过,又怎会将奇闻怪谈放心上。”

  言下之意,这是妥妥的威胁。

  毕竟现在的绥国,已在垂死边缘挣扎,除了一个打不死的“燹”之身,还能有什么?邓稼檐虽不太信,但上回同样在滇陇道用毒药偷袭过一次啊,他也不活得好好的,况且连孝霍侯都忌他三分,因而邓稼檐心里如果没个数,今晚非与他不死不休,哪有可能如此善罢甘休。

  这么一想,宵王头一回感到“燹”也没什么不好啊,这不挺管好的,挺管用的,至少不怒自威的——威慑,就在那。

  邓稼檐端坐如松,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癯,“那宵王陛下来者何意?”

  “没什么,叙叙旧而已。”

  “就如此简单?”

  “先生勿用多虑。倘若后方有粮仓,换作是朕要想守好,也不会仅凭两只眼睛盯着满天的飞鸟,而是把粮仓盯住便好。朕能想到的,先生早已洞悉,如果朕轻举万动,恐怕会败得更惨。只是想起先生在庸城时有过提点,让朕学会放手,今日朕也想反过来提醒先生,先生背后做了这许多,毕竟为的是外人,别到头来,全替他人做了嫁衣便好。”

  “嘿嘿嘿——”邓稼檐一口茶仰头而进,“外人?邓某早在二十年前便是无家之人了。“

  “话不可说满,先生能在大绥国土这多年来出入自由,如不曾是自己人,怕也是事难成。况且,即使树高百尺,落叶还归根。”

  “看来宵王陛下果真是来与邓某叙旧的。今时不同往日,陛下儿时寡言淡漠,如今确有一国之主的气度,在庸城若不是宵王陛下对邓某这个‘自己人’手下留情,亦无邓某今日。”

  宵王心里咯噔,言下之意,庸城一战,朕才是你的内应?这借梯爬杆的能耐,非你邓稼檐莫属了。若不是当时有人暗中援救,朕不想内伤,将计就计放长线吊大鱼,不想今日却成了你的谈资,就凭你焚城做的恶,朕又岂能容得下。

  他恨得牙痒,但时下这种被动局势,牙关咬碎了也得忍住,不得以轻吁一声,小抿了一口茶,让气好顺下,接道:“不知先生是否还记得傣诃伊部落首领岩糯的胞弟——岩三?”

  邓稼檐面色不经意一沉,又很快恢复了云淡风轻,举着建盏的手微微顿了顿,默然点头。

  这微弱的变化,宵王却近乎在瞥眼间捕捉得一览无余,心想这回的切入点没错了吧,于是又道:“那时他年少就表现出惊人的医者才学,还救过朕的命,后来不知怎的,这般人才没留在天启效命,反而去了我大绥,被朕的父君和君兄得以重用,封了太医。”

  “噢,还有此等事,邓某还是头回听说。不过自打首领离世后,他在部族便受人排挤,没曾想他还另谋了出路,看来是低估那小子了。不错,不错,年少有为啊!”

  “可惜啊!如今我大绥是自身难保,难免他会悄然离去,依他的个性,定会另谋闲主,再攀高枝,这回不知又会攀上哪一枝呢?”他这阴阳怪气的本事,如今也算是用对了一回地方,邓稼檐的脸色着实越来越沉。

  本来下毒孝霍侯,邓稼檐心里总忌惮着不够稳妥,再加之近日探子来报皆是不见醒迹,他心里即盼如是,又不盼如是,一切都顺得有些不像话了,他心底的真假就会反复横跳,今日听宵王这么一聊,岩三这块石头如落胸隔,终是膈应成山。

  邓稼檐闻言并不直接回应,只是眼皮微抬,视线掠过建盏未作停留,而是抬手去盖上茶炉的通风口,炉身随之发出一声嘎吱声响,炉火渐灭,尔后才语重心长道:“沸水酷烈,足以烫毁茶芽真味,徒留苦涩;闭炉慢闷,说不定别有味道,宵王陛下试试。”

  宵王接过他新递过的一盏茶,细细品了一口,“嗯,多了一股水闷味,茶的苦涩转而醇香了。人生如品茗,君王亦如此,先生又给朕上了一课。”

  “哪里,哪里,宵王陛下过谦了,邓某只是突然觉得,秉持初心不悔,万事皆成,又何苦急于一时。”邓稼檐面上带笑,实则心底早就搅翻了天。

  宵王见他眼神飘忽不定,便知心绪乱了,再怎样也难撑下去,时机成熟便好趁热打铁,便道;“犹记得朕儿时第一次持壶,也是先生教的,先生还告诫过朕——壶满则倾,过犹不及。那时朕年幼,尚不能理会,如今想来,如若往事未曾发生,先生与朕,应是这天下最忠贞的君臣关系,成为后世谱写的一段佳话。”

  长夜将尽,薄霜渐浓。

  宵王这感情牌打得邓稼檐有些招架不住,他本是惜才,一身好琴艺倾囊相授也未曾求得一薄寡之人有何回报,如今突感一丝后继有人的希望,但一切都太晚了。

  宵王回来,皓童追问了那晚他去叙旧的事,不可置信地问:“邓稼檐那老东西不会真因为几句师徒恩情的话就放咱们一马吧?”

  “不会!”宵王声如磐石坚定,“他天性多疑,只是暂时转移注意力罢了。毕竟前方攻城掠地,后方起火,他不会蠢得为他人做嫁衣,定会回头把事情处理干净再来,这便是朕想要的。”

  滇陇道的战火消停了一月,这满山的林子也秃了一月。

  朔风凛冽,卷过枯黄的山峦。中军大帐内,杨响将军的手指重重点在粗糙的羊皮地图上,划过的正是他们此刻驻守的这片荒岭。帐外,是数万张因饥饿而略显苍白的面孔,宵王陷入深深沉思。

  此时有一将领来报:“启禀将军,这山中的各种鸟兽快被兄弟们捕光了,有人说向东百里地的樊城有粮,要不……”他压低了声音,话未说完,便被杨响抬手打断。

  他的目光锐利,扫过帐中诸将:“我等不是流寇悍匪,入城掠夺,与贼何异?况且陛下在,更不会应允!”

  一旁的皓童摸着空荡的肚子,心里暗骂,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装矜持,你怎知他不会同意,况且也没说一定要抢啊,借了再还不就完了。

  熟料宵王霍然起身,走向帐外,“今日取民一粟,他日便失天下民心。此路,不可行!”

  皓童一急,刚想出言劝两句,只见他指着连绵的荒山,“我们的粮仓,就在那!”

  翌日,沉寂的荒山沸腾起来。

  无数把锄头、铁镐与坚硬土地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士兵以营为单位,划分区域,荆棘被成片铲除,顽石被合力撬开,一块块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深色,播种、施肥,为这片荒山注入活力。

  一支善猎的队伍也被组建起来。他们身手矫健,学习野兽习性,布设陷阱,追踪兽迹。而林中大大小小的溪水河畔,则被另一群士兵编织渔网,制作钓竿,捕捉活蹦乱跳的鱼虾。狩猎与渔捞所得,虽不足以饱餐,却是每日劳作后,汤锅里难得的一点油腥和盼头。

  一日皓童登上山头眺望远方,发现再过一个山头,便紧临大海,朝着海域南向,便是天启国所在。他凝望许久,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从未出过海的中丘士兵,第一次面对无边无际的深蓝,心里还是怕的,但总有几个胆大的,砍来山中上好的木材,将坚韧的藤蔓搓揉成绳,制成渔船,出海捕鱼。起初几天还收获颇丰,后来遇到了大风大浪,数艘木船被吞噬,十几个兵士再也没能回来。

  宵王亲至海边,皓童怕他责罚他人,便连忙主动站出来,说主意是他出的,人是他号的,所有事全是他一人干的,要罚就罚他一人,熟料宵王再次出人意料。

  他下令:“成立‘海捞营’,善泳者、通水性者、曾为渔匠者,皆入此营。”一时间,杨响将军不得不从“山林队”又扩充到了“海捞营”,忙得不易乐乎。每支队伍还必须要求标配一名副将,为的是整治军纪,指挥方略,总结经验。因而,每每大获丰收时,众将士的喜悦之情,不亚于攻克一座城池。

  山海之间,一支全新的军队正悄然崛起。

  “山林队”与“海捞营”还时不时暗中较劲,比收获,比进度。山间的猎物、新垦的菜蔬,海中的鱼获、晒好的鱼干,在统一的调配下,汇成了支撑数万大军的生命线。士兵们的脸庞被海风和烈日灼烤得黝黑皲裂,手掌因农具和缆绳磨得更加粗糙厚实。他们的眼神里,少了些许征尘的暴戾,多了几分如同山海般沉静而坚韧的力量。

  宵王立于海边的礁石上,远眺海面,身后是层叠的绿色田垄,面前是返程的点点渔舟。这支军队,向内开拓,向外求索,于绝境中开辟了山与海两条生命线。但他不知的是,这样的时光,还能维持多久。

  突然,有人在他肩头猛得一拍,他不慌不忙地侧过头,见到皓童那熟悉的嬉皮笑脸,就猜到他定有鬼点子,“说吧!你想什么时候去?”

  皓童还想着怎么开口就被他一语击中,只觉得好没面子,没什么能瞒得过他,干脆撩开衣裾,一屁股坐到礁石上,“以前吧,就只觉着你年少老成,无趣的很,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什么时候连算命的本事都学会了?”

  “不是么?”他也撩开了衣裾,坐到了礁石上,双眼深深凝望着那片南向的岛屿。还记得在岛上,洁辰就曾用过此法从海路救他回绥,可他一乘船就昏的七晕八素,再加之本就不愿那样离开,因而他忍着晕旋也要辜负洁辰的一番好意。

  一个海浪拍来,他眼前仿佛又泛起了眩晕,只得双眼揉开又阖上,最后眯成一条缝,好让他还能远远看见那座岛。

  “我差杨将军他们做了一艘大点的船,明日一早就带几个兄弟去打个头阵,看那天启最近这么安静,究竟有没有在憋什么大招。”皓童道。

  “查探敌情是小,找人是真。”他睨了他一眼,“自打第一天你打海上的主意起,就知你从未死心。也罢,去探探情况也不失为上策。一切小心。”

  “哦——”皓童反应极快,立马指着他打起了哈哈,“哦,哦,原来如此。不死心的从来不只是我一个啊!”

  他二人好久都没有这么随性过了,自从宵王继任了王位,人前人后的宵王在不似从前那个能和皓童拌嘴,疯闹的太子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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