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辰宵吟

第110章 自有天定

辰宵吟 Rorela 4380 2025-10-15 06:50

  深幽的长廊,依旧昏黄。

  一个满脸通红、走路东倒西歪的人,快到长廊尽头时,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幸好他及时抓住了面前的铜栅,而铜栅之后正是被囚于此的宵王。

  幽静的地牢突被一阵嘈杂打乱,却未惊动宵王半分。

  他闲坐于一旁的草堆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壁上的画,不紧不慢道:“你喝酒了?”

  “那点——不算什么。”

  “兄君向来千杯不醉,看来今日是有好事发生了。”

  瀛君闻听此言,点指着他,开始摇头晃脑地哂笑:“还是你小子会享福,虽说是被囚于此,可凡事都不用顾虑了。没烦心事便是好事!嘿嘿嘿——”

  “那还不是得益于兄君,不仅给我松绑,还整日好酒好食招待。”

  瀛君扶着大腿一屁股也坐到地上,好平视地看他,“你不会跑的,不是为兄为你挂上圣女的画像,恐是连活下去都难。”

  “呵呵——”宵王的冷笑一秒凝滞,“‘燹’——有何活不走去的?”

  “话不可以这么讲!现在人看起来挺正常,万一要饿死了,把‘燹’提前逼出来,那就不好玩咯。”

  宵王的目光终于从石壁的画上移开,平扫过去,见他晕晕昏昏,双眼半开半阖,似要睡,却胜在于醒,又将目光重移回到画像上。

  “宵弟啊!你命好,从小就命好!不通人情,不达情理,偏又生在帝王家,甚好!甚好!而同为王氏血亲,为兄就不同了!”

  宵王的眸光不轻不漫地敛了一下,也没看他的意思,也没理他的意思,只是又落回画像上出神。

  瀛君又道:“现在好了,管他什么血亲,什么国,什么家,统统亡了就什么顾虑都没了!如果世人说孤是亡国之君,那孤就让世人皆知,孤是被逼的!孤没有错!”

  他越说越激动,以至于话刚一说完,人便倒下,呼噜声接踵而起。

  而此时宵王的眉宇早已凝成了峰,他终于又将目光移向了瀛君,可他人却彻底晕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瀛君沉沉醒来,却发现铜栅大开,后面的人早没了踪迹,石壁上的画也碎了一地。

  他登时清醒,惊觉不妙,特别是圣女的画像被人撕得粉碎,不是痛恨至极,也绝不会对幅画下手。想到此他目色中一阵惊慌掠过,立马腾地而起,回了府。

  窗外,天幕骤然暗沉,乌云盖顶,似有一场急雨要来。殿内,卢瑶端坐一旁,无声无息,恰似在等待什么。

  瀛君一看她这表情,立马觉着自己猜的没错,愤然拎起她的衣襟,大声质问:“你跟踪孤?”

  他见卢瑶眼中不仅没半分恐惧,还昂了头,更是怒不可遏了,“剑呢?仓墟剑去哪了?”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守城的将士死得死,伤得伤;文武百官走得走,逃得逃。绥国快亡了,你留着把剑还有何用?”

  “那也不行?”他一把将卢瑶掀翻在地,撞翻了一旁的椅塌,“是你!是你!都是你!”

  一阵绞痛突由腹中袭来,卢瑶脸色大变,慌忙捂紧肚子,疼得冷汗涔涔,但更甚的还是心底涌起的凄凄寒凉,“巫住说得没错,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就得放手。如果它重回你身边,它便属于你;如果它不会回来,你便从未拥有。”

  “你疯了?”

  “殿下何尝不是?殿下苦心经营多年,无非是想要个王位罢了。可你早已探查到先王对你血亲存疑,即便你母妃以死明鉴,最后也只给予了宵王独宠。先王内疚,因而再无娶。你虽贵为嫡长子,却自知先王疑心重,这辈子都无法继任王位,横在你和王位之间的,就只剩一个宵王了。因而……”

  “住口——别说了!住口——”一把明晃的刀峰指向了卢瑶,“孤让你闭嘴!”

  此刻,窗外的一道闪电撕裂苍穹,似银龙破空,将殿内劈成了黑白两半,瀛君站在中央,早已分辨不了明暗。

  卢瑶捂着肚子,顶着明晃的刀峰,踉跄着爬起,却始终昂头。她目光如火,却似颠笑,“为了王位,假仁假义,你做的那些事,范阳卢氏均可视若无睹,还肯誓死效忠,但勾结外族,自毁江山,不可饶恕!殿下犯下如此滔天罪行,莫非是真的要应验了传闻……”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窗外雷声滚滚,殿内就只听“噗嗤——”,是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轻得几乎被雷声淹没,却又重得如同山岳崩塌。

  在极致的愤怒与恐慌被卢瑶戳穿的瞬间,那一刀,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她的心口。

  卢瑶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盯着那只紧握刀柄的手——那只手,曾与她十指紧扣,曾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眼泪,而如今,湿热的血正顺着刀尖流到那只手上。

  “哐当——”长刀脱手,慌乱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不——不——不,不是孤的错!孤早该杀了卢丞相那个老秃驴,孤没错!”

  剧痛瞬间袭来,但比疼痛更甚的,是母亲的不舍,卢瑶感到腹中的动静也跟着微弱下去,那捂着肚子的手始终没有放开过。“孩子……”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血沫从唇角涌出,“我们的……孩子……”

  他愕然抬头,踉跄上前,一把扶住即将倒下的身体,他好似才明白过来,为何卢瑶会一直捂着肚子,一时间悲恸欲绝,失声惨叫:“来人啊!来人啊!快来人啊——”

  瀛君抱着卢瑶冲进了大雨。

  震耳欲聋的雷鸣滚过天际,密集的雨点如同利箭,狠狠地抽在瀛君身上,又一道闪电骤然划过,将他的脸射得惨白。

  可是,太晚了。

  卢瑶的身体逐渐冰冷,视线开始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他僵立在雷雨中的、如同失魂的身影。

  黑暗吞噬了所有,连同未来得及降世的生命,一同被埋葬在这个暴雨倾盆、电闪雷鸣的夜晚。

  暴雨还在狂下,马道上飞驰的骏马,正日夜兼程。

  前方岔路口,领头人勒马收缰,骏马前蹄高抬,溅起一汪池水,后面的马也随之停下。

  一队穿着蓑衣斗笠的马队浩浩荡荡排列成行,其中一人提缰上前,高声道:“陛下,再往哪个方向?”

  忽然一阵急风裹着雨水朝领头人迎面扑来,斗笠之下迷了眼,他却依旧不偏不倚,指向了有星火点点的地方,“那儿,滇陇道。”

  “皓童,”他顿了下,又道:“令钟远西上庸州,按他所想,大胆去做。”

  “诺!”

  皓童一通急令,安顿后立即让身后的马队调整了方向,一路驰去。

  一场暴雨,一路狂奔,不是抢险,就是为紧急之事,而今夜,没有什么比绥国的命数更为重要了。

  卢瑶自放出宵王后,他便很快与接应他的皓童连夜赶赴战场,只因此时邓稼檐已完成借黄河之力,摧毁绥国半数以上城池,引发国之内乱的大计。在不费吹灰之力削弱国力的同时,他更是借助他国之力,将要一举讨伐中丘。

  一时间,战火不断,民不聊生,滇陇道作为绥国最后一道屏障,弹指一挥间,已是岌岌可危。

  钟远面对黄河工程的巨大失误,自责不已,本想以死谢罪,幸得南荣秋救起并点醒他,在看到祁冬手绘的另一幅《黄河水道图》后,钟远才彻底明白,祁酆为什么会对他说“走得越远越好,图在,你在,则安全”了,那并非简单的说图是筹码的意思,而是此图乃是催毁一国的致命危机,量级不可小觑。

  孰料钟远学艺不精,非但没看出图中隐藏的玄机,还依图施工,让对手蓄谋多年的阴谋得逞。

  正如宵王猜测,《黄河水道图》确有二幅。当年,钟远的父亲在首绘了第一幅图后发现了致命的危机,因而在此基础上进行改良,又绘制了第二幅。当时身任国子监主事的邓稼檐是知晓此事的,在往后邓氏一族被灭,他死里逃生逃至天启国后,成日想的就是如何报仇雪恨,因而定会将主意打到这上面来。

  邓稼檐私下买通河督府管家周伯皮,掳走河督府掌事祁酆的长女祁秋,以此要挟按第一幅《黄河水道图》修筑黄河。钟远的父亲乃是当时河工总管,他绝决不愿,却又不想殃及无辜,一则国家大义,二乃手足亲情,不得以,只得自刎,只求保儿一命。

  河工总管离世,独留掌事祁酆一人多年来与邓稼檐周旋。他表面上应承,私下确是按第二幅图施工,又苦于周伯皮窥视,只得暗中将第一幅图偷偷交予钟远,让他不要轻信任何人,带图远走高飞。这就是后来,为什么宵王与洁辰他们发现,钟远手上的图与实际施工的有差异,如果早知钟远手上的图才是毒药,他们定不会改了祁酆的工程,酿成今日之大祸。

  在钟远向宵王娓娓道来时,宵王面无波澜,一时间他也明白了,邓稼檐为何宁愿犯下滔天罪行,不惧天谴也要焚城。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一切都源于了一个“恨”字。因而他只是淡淡道:“该来的早晚要来。”

  只是都这个时候了,钟远仍旧跪地不起,掷地有声:“臣有罪,请陛下赐死!”宵王心里憋了一口气,只差喷出火,有死的心还不如想想怎么补救,于是问:“这些都是你查清的?可别再闹出个什么乌龙来。”

  “回陛下,秋娘回绥后,调查了一段时间,再加之她经常恶梦连连,便是她打小被抓到天启国的记忆,如今她全都记起来了,当年幸得圣女相救才得以今天,她便是祁酆的长女——祁秋。”

  宵王也是惊愕,天下竟有这般巧闻,但思绪立马又回来到了刚刚问题的关键上,“祁秋不是已将第二幅图交予你手了么,若有补救之法便可免你死罪。”

  钟远又埋头一磕,“陛下,如今这第二幅图已非破解之法了,臣愿领死。”

  他的求死哽得宵王白眼直翻,心想朕平日里都是不怒自威,是吧?那今天就威一下看看,于是道:“罪臣祁酆,时任河督府掌事一职,致黄河水利失控,误国殃民,罪不可恕。特昭:株连九族,不得有误!”

  “陛下——”钟远这次整个人都跪趴了,“陛下,都是罪臣才铸成今日之错,罪不至他人,罪臣愿为其赎。”

  “你都自身难保了,如何赎?”

  钟远无力地摇头,泫然欲泣道:“黄河中断缩距,行船易劫,再加之有心人利用,致危险内外交叠,无法挽回。如今之法,唯有河水改道,重筑大坝,方为可能。只是……只是…….”

  宵王刚顺下口气,又提了起来,双眼僵直地盯着他,看他究竟还有什么要扯,只听:“只是罪臣学艺不精,不知此法可否凑效。”

  一阵哑然。

  雨还在下,宵王的思绪又拉回到眼前,迟疑的眸光彻底从黑稠的密雨中敛了回来。

  因为一路急驰,一路浇淋,让他记起了很多。二十一世纪的厉王墓葬,千年前曾人力修建过一条东西向的大坝,引河水改道,当时他以为是为修皇陵而为,而如今看来,他好像突然全明白过来,于是这才令皓童传令,让钟远按他所想,大胆去做。

  许是上天早有安排。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