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河主河道中断缩距,下游分流,两岸新辟百万亩良田,就快实现“水行地中“的千古奇观。
钟远站在新堤上,风雨如磐,看着眼前的情景,心情却大好。突然,有人在雨中嘶喊:“不好了,上游漂来一艘大船,正朝新筑堤坝撞过来!”
钟远浑身湿透:“上面有人吗?”
“回大人,船上未见人影。”
“那新堤坝加固的如何了?”
“回大人,来不及了!”那人指着远处黑影,“那船满载着的是山石,一旦撞上……”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劈下,刹那亮光中,钟远看见那条满载山石的船后面,隐约还跟着好几艘,顿感形势不妙。
“传我命令,让大家在坝下集合,快……”
绥国望族居内,此时已过寅时,大殿内仍旧烛火通明,文武百官齐聚一起,议论纷纷。
瀛君打着哈欠走来,一屁股坐到龙椅上,“这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休息了?什么十万火急不得了的事,说吧!”
少府的大司农吓得立马匍匐跪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一旁的钟远健步上前躬身道:“回殿下,昨日酉时,不知是何缘由,河中无故出现不明船只,船上不仅无起舵之人,还满载山石,直奔新坝而来。紧急关头,下官招集河工,不停加固堤坝,所幸船只三三两两,不足以将加固的堤坝撞毁,眼下下官正令人彻夜不休地赶工修复。”
“欸,多大点事,不都解决了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瀛君又打了个哈欠。
“回陛下,这事出蹊跷,怕是另有隐情。”
“那你说说看,有何隐情啊?”
钟远双膝跪地,“涉及国家安危,下官断不敢枉言,忘陛下宽恕。”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谢御史上前一步,“事出从急,钟大人勿用多虑,殿下向来宽宥,定不会怪罪大人的。“
钟远抬头望向四周,所有人的神色均显焦灼,说明他们心中早已猜得七七八八了,只是从技术层面不敢妄自断言,大家都等着他给出答案。钟远又抬头望向瀛君,此时瀛君倦怠的眼神恢复了几分清醒,正冷冷地盯着他,“无妨,说吧!”
“无舵之船,撞毁堤坝,加剧水流,致分流段冲毁。到时,国土一半以上的土地将被淹毁,一半以上的城池也将不复存在。”
一番直言,惊得瀛君好似天灵盖裂开,整个人朝后一仰,脸色苍白。四下的群臣也顿时炸开了锅。
“无舵之船是何人所为?他们欲意何为啊?”
瀛君一句质疑,四下文武百官没一个敢上前答话的,就连谢御史这时也默默退了两步。
他一看这番情景,更是气急:“三省,六部,你们都是吃屎的吗?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竟毫无察觉,还不赶紧派人去查!”
殿下立马跪成一片,埋头领命,不敢出半点声音,甚至连呼气都变得极其细微。
谢御史道:“殿下,现下这紧急关头,一来确是应调派人手查探,但另外仍需寻找这无舵之船的破解之法才是。”
瀛君的目光又重回钟远身上,只不过目光里多了一道隐怒,“钟大人,谢御史说的是,不知你有否这破解之法,不妨直言。”
“那下官便直言了,”钟远深深望了他一眼,尔后一个叩拜,头重重埋下,继续道:“宵王陛下曾对下官委以重任,修筑黄河,匡扶社稷,一直是宵王陛下的夙愿。出现无舵之船并非第一次,他也曾与下官探讨过此事,恐怕现在也只有他…...恕下官无能……”
瀛君一听脸刷的更白了,双手紧紧捏住龙首,僵楞了半晌硬是没说上话。一旁的谢御史连忙接道:“宵王陛下如今龙体欠安,需好生休养,还是不要打扰得好。”
钟远的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险情一日未除,国一日难安!请准许下官去见见宵王陛下吧!”
“钟大人,”瀛君急怒而起,压着极低的气息,“黄河一事一直由你主持,现今黄河治理之法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如果拿不出破解之法,便拿你的向上人头问罪,听明白了吗?”
“请瀛君殿下三思啊……”钟远还在跪地请命,可瀛君已拂袖而去。
回到寝殿的瀛君一言不发,一屁股坐到榻上,高低起伏的胸脯被深吸一口气后努力压回平复。这时,一件披肩轻轻搭到他的肩上,他抬头一看,卢瑶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
“天快亮了,殿下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他反手握住卢瑶扶在肩上的手,“无妨,瑶儿自己去睡吧!”
“刚刚的事,臣妾已有听说,殿下是如何打算的?”
瀛君的手滞住了,起身不语,径直走到床前,一把扯下肩头的披肩,倒头躺到床上。卢瑶跟过来,将旁边的被子拉到他身上,“会不会真出什么事?宵王虽身子抱恙,但只是请他看看应该也无妨吧!”
听了卢瑶的话,瀛君仍旧沉默不语,缓缓闭上眼,身子一侧,将弯着的后背给了她。
卢瑶也是个急性子,见他这般回应,一秒就火了,“殿下何意啊?不会以为瑶儿是存什么私心吧?瑶儿既已嫁于殿下,生是殿下人,死是殿下鬼,为何殿下这般不信?”
瀛君腾地从床上坐起来,“闹够了没有?这些时日来,你扪心自问,孤待你如何?孤不顾群臣反对,力排众议,照你的意愿,不仅释放卢丞相让他安享晚年,更让卢氏一族逐渐恢复声望,你还想怎样?”
“现如今说的是这个吗?说的是国家安危存亡啊?”卢瑶反驳道。
“够了!宵王、宵王、宵王,孤从小就活在他的阴影下,已经活够了!孤的母妃还未生下他时,就日日叮嘱孤将来一定要照顾好王弟,后来母妃竟还用自己的命来换了他的命,有谁顾及过孤的感受?孤的父君从小也偏爱他,看似将他囚于芳溪坞,实则是将全部的庇护都给了他。孤算什么?孤是嫡长子,王位本就是孤的,却还要与他人相争,孤算什么?孤又能如何,整日沉迷于曲乐杂艺,不争不抢,照顾好王弟,不就是他们想要的吗?”
卢瑶看着眼见的瀛君,似换了个人。向来洒脱不羁的人,原来只是将身上沉沉的包伏隐在了心里而已。见一个脆弱的灵魂在自己面前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卢瑶心底不免也泛起了酸楚,紧紧抱住他,听他哭诉:“信孤,信孤,真有事,他又能奈何?信孤,瑶儿,信孤好吗?”
卢瑶抚摸着他的背,点下了头。
钟远这边,前脚刚垂头丧气地出了望族居,后脚就被皓童拉到一处僻静的地方,钟远当然知道他的目的,还没等他发问,钟远的头已摇似拨浪鼓。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皓童仍不死心,还在追问。
“宵王现在置身何处,恐怕只有瀛君殿下知道。他越是阻拦,越显刻意,这其中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我是担心宵王陛下有何不测。”
“不可能!瀛君不是这样的人!他绝不可能伤害宵王!”
“你是如何这么确定的?我看瀛君就不像什么好人。”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没聊上两句便不欢而散。不过,分开前他二人还是约定,盯紧缩距堤坝的事由钟远负责,而皓童这边则去继续打听宵王的踪迹。
三月过去,无舵之船逐渐被人抛诸脑后,人们似乎都觉得那晚只是个意外,一切又重归往日的平静。
一天深夜,狂风四起,暴雨如注,堤坝之下几个黑影突然一闪而过,守在堤坝下的士兵便纷纷倒地。大雨滂沱,使人视物不清,直至巡逻的人发现再通知钟远已为时已晚。
“护堤!”钟远拔剑冲过去。
混战中,一个黑衣人举刀砍向钟远背着的图纸筒,他连忙转身拔剑一挡,却还是没能躲过对方剑锋划过手臂,鲜血直流。
“大人……”大批人马赶到,一群黑衣人见势不妙,纷纷跳河逃窜,唯有一个还没来得及跳的,被赶到的护堤军抓住。
突然,有人踉跄地跑过来,“大人,不好了,大批的船只正朝堤坝冲来!”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惊天巨响,伴着天边的一道闪电划开,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又一道闪电劈下,震耳欲聋的声音振得地动山摇。
“见鬼……”钟远擦去额上的冷汗,“不……不……不……”他疯狂地朝堤坝奔去,血液瞬间凝固。
眼前的暴雨如注,刚刚的地动山摇并非是单纯的雷击,而是火药爆炸发出的巨大轰鸣。霎时间,一片耀眼的光芒刺得钟远睁不开眼,他努力用手遮挡,可紧接着强大的冲击力还是一并将他震飞出去。
与此同时,声声沉闷如嘶吼,如地脉断裂,如龙魂哀嚎,一艘艘满载山石的无舵之船正撞向堤坝,如同一柄巨锤,猛然砸到身上,一艘接一艘,无穷无尽。
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终于全部炸开,内外交替,将炽热的火焰与黑色的泥土、碎裂的船体、崩飞的巨石搅作一团,冲天而起。那道固若金汤的堤坝,终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狠狠撕裂、揉碎,最后抛于空中。
积蓄了无穷力量的黄河水,失去了最后的禁锢,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化作一道浑浊巨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奔泻而下。
“大人,大人,大人……快跑啊……快跑啊……”钟远被一声声呼喊声惊醒,刚被震得昏过去,现在耳朵还在嗡鸣。
他努力爬起来,死死盯着眼前的洪水,愤恨的目光似要跟着炸裂开,丝毫没有退去的意愿,宁愿死,也不想就这么活着。
就在洪水即将将他吞没的瞬间,有人骑着马奔过来,一把将他击昏,而后抓起他,拎上马。
黄河水还在身后奔涌,马儿很快便隐没进了深黑的雨幕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