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回信
陈远桥被母亲赶进里屋,在书桌前坐下。他铺开信纸,拧开钢笔。
他看着信纸上王兴娇娟秀的字迹,脑海里浮现出她当时在火车上惊慌又故作镇定的样子,又想到她父亲王海峰对自己才华的赏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信纸上落下工整的字迹:
兴娇同志:
你好!
你的来信已于昨日收到。反复看了两遍,心中很是感动。感谢你的挂念,也谢谢你的粮票和糕点票,这份心意我收下了,但让你们如此破费,实在过意不去。
首先,请你和王处长务必放心。我的身体已完全康复,伤口愈合得很好,日常工作和训练都没有任何影响。我们当兵的,身体底子好,这点小伤真的不算什么。至于后续治疗的费用,当时在夏云公社就已经处理妥当,万万不能再让你们费心。救命之恩的说法太重了,作为一名解放军战士,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是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无论何时何地,遇到当时的情况,我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所以,请千万不要再为此事感到愧疚。
我于年前顺利回到独山家中,一切安好。家中父母、姐姐姐夫见到我都很高兴。你代问的家人都好,我也向他们转达了你的问候,他们让我一定要谢谢你的关心。
关于工作,组织上已经安排我到县里的农机厂基建科工作。虽然目前是以临时工的身份入职,但我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厂里正在积极想办法,我也打算利用业余时间多学习,争取早日转正。基层工作虽然琐碎,但能为工厂和工友们解决一些实际问题,比如修修水管、补补屋顶,我也觉得很有意义,心里很踏实。请你和王处长不必为我担心。
你在信中提到“分解方法”可能被采纳试点,这真是一个好消息!我当时只是根据在部队施工的一点经验,说了些不成熟的想法,没想到能得到王处长和公路公司专家们的重视。
随信寄回粮票,请你务必收下。你的心意我已领受,但省城开销大,这些票证在你那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区区心意,万望勿却。
寒冬腊月,省城想必比我们独山更冷,请你们也多保重身体。
再次感谢你的来信。
祝
工作顺利,新春快乐!
陈远桥
1987年1月7日
写完后,陈远桥还对着检查了两遍。外面的广播也正好响起,是下午快要上班的信号。
陈远桥刚刚打开房门,这时周秀芳也刚好睡醒。看着儿子手中的信,便拿了过来看道。
“哟,你娃儿在部队呆了三年,这字写好了,居然不是鸡脚叉似的了。”周秀芳看着信里字正方圆的字迹疑惑道。
陈远桥只好解释道:“在部队练出来的,部队里面经常要出黑板报。所以字就练好。”
“要得!这才像话!”周秀芳满意地把信纸递还给儿子,眼神里带着赞许。
她看着儿子把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信封,又拿糨糊封了口,忽然想起什么,风风火火地转身进了她和陈江潮的里屋。片刻后,她拿着一个军用水壶和一个小布包走了出来。
“给,把这个带上。”周秀芳把水壶和小布包往陈远桥手里一塞。
“妈,这是啥?”陈远桥接过东西,入手沉甸甸的。
“水壶里装的是我去年冬天泡的刺梨酒,驱寒活血最好了。这布包里,”周秀芳带着点神秘和自豪,“是咱们独山的宝贝,盐酸菜!我亲手做的,去年秋天的青菜,用独山特有的甜酒酿和辣椒腌的,又脆又香,酸辣回甜!”
陈远桥立刻明白了母亲的用意:“妈,你是想让我……”
“对头!”周秀芳一拍大腿,“人家省城的领导姑娘,啥好东西没见过?但咱们这独山盐酸菜,她保准没吃过地道的!这玩意儿不值几个钱,但是咱们的心意,是独山的味道!你寄信的时候,把这个包裹一起寄过去,让他们尝尝鲜!”
她又补充道:“这叫人情往来!人家寄了粮票糕点票,是关心你。咱们回点家乡特产,是记着人家的好,也是咱们的礼数!既不显得巴结,又显得咱们有心,不忘本!”
“妈,还是你想得周到!”陈远桥由衷地说道。
“那是!你老娘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周秀芳得意地一扬下巴,随即又催促道,“行了行了,莫磨蹭了,赶紧去邮局,把信和东西寄了。下午上班别迟到!”
独山县城的邮局离农机厂家属区不算远,是一座灰扑扑的二层小楼。绿色的门脸,上方挂着国徽和“人民邮电”的牌子,门口立着一个墨绿色的邮筒。
走进邮局,里面光线略显昏暗,木质柜台被磨得发亮。柜台后面,穿着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低头忙碌着。
墙上挂着邮件资费表和“人民邮电为人民”的标语。虽然已是下午,但临近春节,办理业务的人还有三两个,多是寄送包裹或汇款回家的。
陈远桥先走到寄信的柜台,将挂号信递了过去。
“同志,寄一封挂号信到林城。”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接过信,看了眼地址,拿出单据开始填写、贴票、盖章。“挂号信两毛八。”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陈远桥付了钱,小心地将收据收好。接着,他走到旁边寄送包裹的柜台。
“同志,我还要寄一个包裹,也是到林城。”说着,他将那个用布包好的小坛子从挎包里拿了出来,放在柜台上。
负责包裹的是位四十多岁的大姐,皮肤黝黑,动作麻利。她拿起布包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哟,吃的?闻着这酸辣味儿,是咱们独山的盐酸菜吧?”
“大姐好眼力,哦不,好鼻子。”陈远桥笑着奉承了一句,“自家做的,寄给省城的亲戚尝尝鲜。”
“好东西!”大姐赞了一句,随即公事公办地说,“得检查一下哈,按规定,食品得要密封好,不能漏汤漏水。”她说着,小心地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个棕黑色的小陶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又用细绳扎紧了。大姐仔细检查了封口,满意地点点头:“封得不错,是个会过日子的。这东西不怕摔,就是普通包裹慢点,现在年前包裹多,路上估摸着得走个小十天,能等吧?”
“能等,能等,不着急。”陈远桥连忙说。
“行,那就给你算普通包裹,按重量和里程来。”大姐利索地拿出一个邮寄用的硬纸盒,里面先垫上些旧报纸,然后将小陶罐稳稳当放进去,四周又塞满报纸固定,最后将盒子封好,贴上邮寄详情单。“来,填一下收件人、寄件人。”
陈远桥接过钢笔填好后递给了大姐。
大姐接过单子,看了眼地址,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陈远桥,语气比刚才更和善了些:“交通厅的同志啊?放心,这包裹我们一定给你包好寄到。”
她拿着包裹到台秤上称了重量,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算了会儿:“一共一块一毛五。”
这价钱差不多相当于陈远桥在基建科一天多的工资了,但他掏钱掏得毫不犹豫。付了钱,接过那张薄薄的包裹收据,看着那个装着家乡味道和真挚心意的纸盒被大姐放到待发送的邮件堆里。
这独山盐酸菜是独山特产,本身不值啥钱,但是因为邮费,豆腐变成了肉价钱。
走出邮局,冬日下午的阳光穿透云层,带来一丝稀薄的暖意。陈远桥整理了一下衣领,朝着农机厂的方向,大步走去。下午基建科还有工作,他这个小陈师傅,得准时到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