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万籁俱寂。
南荣秋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似的、短促而嘶哑的惊叫。
洁辰披着一件外衣,举着油灯走到她的床前,“秋娘,怎么了?”
她的心脏还在狂乱地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膛而出。冰汗浸透了额发,顺着太阳穴滑落。
“梦——我好像——做了个梦——”
“什么梦?”
“不知道,我只知道,一直在下坠,虚无缥缈,没有尽头。我好怕,伸手想抓住,可是怎么也抓不住,最后关头我终于抓住了——一只手,这手却突然腐烂,变成了枯骨。啊——我不敢想了,太可怕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自己的手掌,确认那只是虚无的幻觉。洁辰连忙将油灯放置一旁,双手握住她的手,“这几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她猛得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去看过那个被安置好的小女孩,之前她一直不肯开口,今日我突然听到她在哼一首曲。这曲子听起来有点熟,但我想了好久,也记不起是什么。”
“你是说,上次在庸城救的那个女孩?”
“对,她总是抱着一本烧焦的书,从不放手的。我趁她睡着,悄悄拿过来看过,从残留的痕迹看,好像有水,有堤坝,其它地方都烧毁了,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
突然,她瞪大了双眼,立马又捂上,一会又松开,好似在昏暗的环境里分辨什么,总感觉身边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自己的视角里。
“啊——”恐惧如潮水袭来,她指尖不受控地轻颤,洁辰试图抓住她的手,可越想抓住,却愈发使她激动,连连尖叫。
“秋娘,秋娘,你是不是记想了什么?秋娘……那首曲是不是你也会唱?唱出来听听。”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好不容易从嗓子眼挤出点声音,她又开始捂脸大叫。过了好久,直到狂跳的心终于稍有放缓,她才慢慢地重新躺下,尔后沉沉睡去。
洁辰轻轻抹去她脸上的冷汗,指尖触及皮肤一片冰凉。这恢复的宁静,反而让她耳膜深处响起一阵尖锐的鸣音。
那一年,酷暑干旱。
傣诃伊部落周边,一个全身伤痕累累的少女蜷缩在一片广茂的丛林缝隙里,腐叶的腥气混着身上伤口的铁锈味,一阵阵钻进鼻腔。
脚步声、犬吠声、男人的呵斥声,还有砍刀劈开藤蔓的咔嚓声,越来越近,“那丫头跑不了多远,抓回去重重有赏!”
她咬住嘴唇,连呼吸都屏住了。绝望就像藤蔓一样勒紧了她的心。就在这时,一阵极致清雅的银铃声,穿透了丛林沉闷的喧嚣,不紧不慢地由远及近。
搜寻的男人们也听到了,动作一滞。只见小径尽头,一位身着青蓝麻衣的女子缓步走来,她身上并无多余饰物,只有腕间一串银铃,随着步伐轻响。
她气质空灵,不像尘世中人,在昏暗中仿若自带微光。最奇特的是,她所过之处,脚下盛放的各色蘑菇和鲜艳的瘴花,竟都微微向内卷曲花瓣,如同俯首行礼。
那群男人愣了片刻,随即被女子的容貌震慑,粗声问道:“什么人?胆敢擅闯傣诃伊部落?”
她身后立即冲出一群人,“天启督灵教圣女在此,不得无礼!”
那群男人退后了二步,“喂!那你们看见一个受伤的丫头没有?”
圣女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抬起手,指向他们身后一片看似平静的沼泽,声音如泉水击石:“诸位是在寻找生机,何必惊扰那片‘睡神’领地?”
男人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沼泽水面冒着细密的气泡,几株妖艳的红花在暮色中摇曳。当地人传说,那片沼泽有睡神守护,惊扰者会陷入永眠。那群男人将信将疑,但看着圣女那不容置疑的超然神态,心里先怯了三分。
圣女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地走到那少女的藏身处附近,俯身从地上拾起几片形状奇特的叶子,又摘下一枚深紫色的浆果。她将浆果碾碎,汁液滴在叶子上,发出淡淡的酸甜气味。接着,她用这些叶子小心翼翼地将地上几滴尚未干涸的血迹擦拭干净,动作轻柔,如同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她将沾了血迹的叶子轻轻抛向那片沼泽。叶子飘落,触水的瞬间,沼泽深处竟传来几声低沉的、类似蛙鸣又似叹息的怪响,水面气泡翻涌得更急了。
圣女这才转身,对那群男人道:“你们追踪的血气,已被‘睡神’收去作为贡品。再执意深入,惊醒了它,我也无力回天。”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们腰间的刀,“何况,你们兵器上的杀气,已让林中的精灵不安。若不信,可听——”
丛林仿佛回应她的话,四周突然响起一片密集的窸窣声,像是无数生灵在树梢、在草丛里快速移动,声音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男人们顿时毛骨悚然,紧张地环顾四周,只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他们终于咬了咬牙,说道:“晦气!撤,快撤!”
一群人如蒙大赦,狼狈不堪地迅速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丛林重归寂静,圣女才缓缓走到少女跟前,轻声说:“出来吧,他们走了。”
她颤抖着爬出来,泪流满面地跪地磕头。圣女想扶她,顺便查看她的伤势,她却立马吓得直往后退,不敢让人靠近。
圣女身后的督灵武士生气地喝道:“要不是今日我们圣女求雨归来,用督灵圣法救你,你早没命了!”
圣女微微一笑,“哪有什么圣法,我不过是指了片会冒气泡的沼泽,模仿了几声蛙叫。至于林中的响动,”她指了指不远处几棵高大的树木,“那是猴儿在黄昏时分要开始觅食了,我恰好算准了时间罢了。”
“那……那些花向您低头?”
“一种趋光性很强的野花,我袖中藏了一颗小小的夜明珠,走过时,它们自然倾向光亮。”
“可是,她的血迹……”
“用酸浆果的汁液可以分解血气,混淆猎犬的嗅觉。而恐惧,才是最好的守卫。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怔怔地听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摇头。
“没关系,走吧,”圣女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我带你离开这片林子。”
见圣女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愈发清晰,那青蓝的衣衫仿佛吸纳了月光即将步入雨林深处,少女立马爬着追上去。
洁辰回想起当年,她刚被救回时,也经常只哼一首曲子,别人问她名字时,她只答:“秋,秋,秋。”再问她什么,就再也不开口了。如果有人靠近她,她就会立马躲起来。
后来洁辰给她取了新的名字——“南荣秋。”寓意南荒之地的荣光。
现如今,从庸城救回的女孩与当年的南荣秋感觉很像,这不禁勾起了她的回忆,彻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趁南荣秋熟睡,她早早出了门。
待她返回已是黄昏,南荣秋正焦急地在等她。待洁辰前脚一跨进门,她后脚就跟上来,“殿下这是去了哪?连声招呼都不打,让我一顿好找。”
“能出什么事呀?来,我有急事和你商议,你好些了吗?”
“什么?我……我好好的呀!”
洁辰惊现,她好像对昨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洁辰就是担心人受过洗礼后,存忆会受影响,看来确是如此。起初救她回来时,洁辰见她行为怪异,怕人不语,便用督灵教最为神圣的洗礼为她洗去前尘污迹。这一洗,人是恢复了正常,却让她忘了之前所有的事。
今日一大早她便是为此事去找了那个庸城救下的女孩,不得以在她身上也用了同样的方法。好的是,女孩恢复了正常,也记得之前的事。
女孩说她名叫祁冬,是庸城河督府祁大人的小女儿。那场大火,他爹将她藏于厨房的地窖中,并交给她一张图,叮嘱她要好好保管。当晚府内火光冲天,还来了很多人搜查,祁冬害怕图会被发现,便在地窖中将图上的内容分列临摹到了一本书上,烧毁了原图。
她一个小女孩,在地窖里足足躲了一整天才出来,可还是不幸被人发现。歹人烧毁了她的书,她好不容易从未燃尽的火堆中捡回了残余部分,却又被人带到城门当成了诱饵。
洁辰没时间和南荣秋细说,只说她哼的那首曲子帮了大忙,便连忙拿出一张图交到南荣秋手上,“秋娘,快!快去!把这幅《黄河水道图》交到钟远手上,要快!”
南荣秋一脸惊讶,“怎么还有一幅《黄河水道图》?殿下从哪儿来的?”
“祁冬之前临摹过一次,就根据烧毁书的残迹还原了图。”
“啊?她一小丫头,还挺能耐的呀!”
“好了,快走!说不准她和你之前有着某种关联,你回绥国后再慢慢查吧!”洁辰一边说一边推着南荣秋出门。南荣秋突然转身:“不行!不行!我走了,万一你有事,怎么办?”
“我能有什么事?一国之命,孰轻孰重,这还分不清吗?还不快走?”
南荣秋无奈摇头,心道:啧啧啧,一国之命也抵不过一个他吧!他的命大于天咯!
暮色四合,督灵教沉重的圣殿大门缓缓打开,发出“吱呀”一声悠长。
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反射着廊下灯笼昏黄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香火和植物混杂的气息,却莫名透着一股沉滞,圣女洁辰随之缓步踏入了圣殿。
殿内异常安静,往日此时应有的晚课声杳然无踪,只有檐铃被风一吹,发出零丁的脆响。她穿过几重庭院,径直走向主殿。殿内烛火通明,供奉的神像在缭绕的香烟后面容模糊,悲悯地俯瞰着下方。
一个人正背对着她,立于神坛之前。她身着玄色衫袍,长发用玉簪束起,身姿挺拔如孤松。听到了脚步声,她没有转身,只是脸上洋溢出一种洋洋自得的爽感。
洁辰执礼,微微躬身:“参见大主教,圣女洁辰已归。”
“你还有脸回来?”洁苒寍转身,“不过——很好。”
“苒寍……”
她抬手示意打断了洁辰的话,不给她任何的解释机会,尔后走到她面前,又抬起手,翘起指尖,在她肩头来回擦,似要拂去她身上的尘埃一般。洁辰见她举止古怪,忍不住问:“这是何意?”
洁苒寍的嘴角始终含着浅淡的笑意,眼神却渐渐沉静下来,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突然,一声高喝:“来人啊!将这个督灵教的叛徒给本教抓起来!”
话音刚落,两个一直侍立在殿柱后方的督灵武士围拢过来,瞬间用绳索缠绕住她的双手双足,一股强大的禁锢之力席卷全身,让她寸步难移。
“苒寍,你这是要做什么?”洁辰还想奋力抵抗,却丝毫没有作用。
洁苒寍立于神坛前,居高临下,脸上最后一丝温和已经敛去,只剩下冰冷与决绝,“天启国督灵教圣女,世受国恩,是清净无垢的象征,是天下信徒的仰望。可如今你却勾结他国,输送本教法灵《砩砣经》,陷国以危,种种逆行,罪不可恕!”
她并指如剑,凌空向神坛某处一点。只听一阵机括轻响,神坛后方原本严丝合缝的墙壁悄然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阴冷潮湿的风携带着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涌出。
“法灵《砩砣经》一定是要追回的,哪怕倾一国之力!去吧!这圣殿地宫静室,就是你往后的清修之所。罚你这一世永不得见天日!”洁苒寍一挥袖,两个督灵武士一左一右扣住了洁辰的手臂。
“苒寍,不可呀!届时会战火纷飞,生灵涂炭,天下大乱而至的毁灭性灾难无可弥补呀!苒寍……”
两个督灵武士押着她,毫不留情地向那条幽深的地道而去。最后一眼,她看到洁苒寍独立于煌煌烛火之中,身影被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始终没有回过头,宛如一尊无情无欲的神祇塑像。
直到黑暗吞噬了一切,身后石门合拢的沉闷巨响,洁苒寍才转过身来,“最讨厌的就是见你故作清高、成日装成一幅圣人的样子,自命不凡,恶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