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晦暗，沉云压着檐角，如一层化不开的浓墨，两道黑影翻过西角门的残墙，落地时泛起一片积尘。

　　走在前头的霍罙身形消瘦了不少，轻盈落地却未立刻起身，而是单膝点地，侧耳听了片刻，除了风声穿过破败的回廊再无动静，他这才向身后回望，压低了声音，“该你了。”

　　身后的厉中宵只是低应了一声，随即只身向前，仿若彼此间有种默契。

　　只因此处地形他最为熟识，当年他带领的幽影军之所以能来无影去无踪，相传是府邸内有一幽影密道，霍罙很有可能是早有耳闻才计划让他来带路；也有可能是霍罙不想打草惊蛇才去挑衅邆郯引他出来，不然就这么让他一直跟在身后，也不是不行。

　　总之，不管出于何种缘由，厉中宵不在乎霍罙会怎样，而他那个爹就不好说了。想到此，他眼前一顿，脚下已步入一片废园，里面杂草过膝，昔日精心堆叠的湖石已坍圮，大半被野藤缠绕，像冰冷绞杀的骸骨。

　　他立马又加快了脚步，不再停顿，在坍塌的假山与疯长的草木间穿行自如，再绕过一口枯井拐进一道狭长的夹弄后，两堵高墙将月光挤成一条细线，他扭过头，月光打在他淡漠的侧脸上，“前面是东院，”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南面是正房及书室，后面就只剩一条后罩房了。”

　　霍罙惊疑地望向他，“没了？”

　　厉中宵点头。

　　他也觉得是不是哪儿错了，这儿分明是一座废宅，根本没人，更别说孝霍侯会将人藏于此。而霍罙却仍坚持道：“不可能！那从前金面将军的幽影军是如何来去无踪的？”

　　“从来就没有什么幽影军，也从未有过你们口中的幽影密道。”

　　“那这个呢？”霍罙随即掏出一张帕子递到他跟前，“我不管什么密不密道，我只记得当年正是来此，眼前突然泛起一道金光后，便随你入了‘傣诃伊秘境’。再后来的后来，怕是不用多说了吧！”

　　厉中宵接过手帕，见到上面血迹斑驳，帕子的一角还绣有明烛天南的徽记，他惊愣地抬眼，只听霍罙又道：“辰儿说过，但凡只要有她的信物在，你便可以找到她，这回不假吧？”

　　“这帕子——”

　　“是从前受伤时，她替我包扎用过的？”

　　厉中宵不禁脱口而出：“天鸟钦？”

　　霍罙苦笑，“上世的天鸟已不再是天鸟，他的两瓣心也早已碎得七零八落。想必，这一世，你也不想再成为那个‘战燹’了吧？”

　　厉中宵旋即淡然一笑，只是笑中同样也多了几分苦涩。

　　“你爹……”他欲言又止。

　　“我阻挡不了他，他也拦不住我！真到那一天，我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选择，就像当初你我二人困于督灵院圣殿静室，我也不知为何会助你逃脱一样。算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辰儿，如今的督灵教乌烟瘴气，我只希望天启的子民不再受战乱之苦。”

　　厉中宵默然，低头又看向手中的帕子，这是天鸟钦对南汐最后的一点念想了，也不知是否能成功唤起小金书带他去找到圣女，但时下也没更好的办法，伴随一道金光泛起，他得去见那个久违见面的小金人了。

　　而这次，小金人不再如从前一般欢跳而出，主动落在他眼前，在迷眼的金光中他找寻了一阵子，好不容易才发现一个双腿盘坐于池边的小人，两眼紧闭，感觉有人走近了，才气息微弱地低声道：“你来了？”

　　厉中宵忙拿出手中的帕子，小金人又道：“我知你来意，但现在小主身重骨毒，小金书也只是勉强支撑。原本小主将小金书予你，是想在危急时刻护你周全，但如今看来，你可能早已不这么想了。”

　　厉中宵颔首，眼神聚焦在虚空的某一点上，仿似世间所有都浓缩到了那方寸之间，缓缓才道：“有你在此镇住，至少‘燹’无法得逞，也没什么不好。”

　　“那你为何在知道真相后，不再见小金书了？”

　　这次，厉中宵哑然。

　　他内心曾有过怨恨，这份恨意虽随着他最终的选择淡然而去，但不得不说，有就是有过，过多解释也只会显得苍白。哪怕他早有感知，他每次调用小金书一次，小金书便会虚弱一次，却从未想过以此为由。

　　小金人缓缓睁开眼，也许有些话，早就要开口问的，只是很多事已和从前大同相同。

　　可就在持续片刻的缄默后，厉中宵毅然抬眸，对上那双已染风尘的眸光，定声道：“我必须找到她！”

　　听言，小金人不知该喜还是悲。

　　她的使命是她小主赋予的，便是要护了眼前人周全；如若不带他去找小主，小主恐有性命之忧。放眼天下，恐只有他最有希望救小主了。

　　然而小金书确如厉中宵所料，再不似从前，已十分虚弱，她在做选择前还是决定把选择交给对方，于是最后问了一句：“如若你要我带你去找小主，从今往后小金书便无力再护你。你还要吗？”

　　四下无声，厉中宵定立地望着她。

　　又是一阵缄默。

　　正当小金人心头刚涌起一阵拔凉，突然一声：“要！”便如惊雷横空，掷地有声，重重砸在了小金人的心尖上。

　　他在自己和洁辰之间，无疑选择了后者。尽管这个选择有可能在将来带来无法弥补的后果，但在此时此刻，在小金书面前，他无悔。

　　小金人默默闭上眼。

　　忽然，一阵高速旋转，经书一页页被翻开。霎时间，天地间山川河流泛起层层金光，如旭日晨曦倾泻而下，光芒万丈。她铆足了劲，调动全身气运，手指艰难向上伸，口中不住念：“呖噜呖噜小金书高速飞速快快速旋转，接令——遵令！”

　　随着最后一页经书翻毕，金光骤然聚拢，厉中宵眼前忽尔从一片漆黑到视物清晰后，竟发现自己已置身一处院落中。

　　“啊——”只听一女子惊声尖叫声传来，“有鬼啊！”

　　他对面的女子扔掉手中的盆，撒腿就朝院外跑，许是大白天突然看见一个人平白无故地的冒出来，吓得不轻。

　　厉中宵飞快地环顾四周，很快被他发现南向的一座厢房，便径直冲过去。

　　正当他一把要推开门，门也恰好从内侧被人一把拉开，“怎么是你？”

　　二人面面相觑。

　　厉中宵连忙掏出帕子左翻右看，不知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而一时激动过头的皓童早已将厉中宵紧紧抱住，见他半点没反应，只是专注于自己手中的帕子，便一把夺过来，但还没正眼瞧几下，就被厉中宵的怒眸怼回来，“还你，还你，瞧你那小气样！不就是想看看究竟是何物，有比见到我还惊艳的？”

　　见他只顾着盯帕子发呆，皓童更觉无趣，便将刚一眼瞥见帕上的字脱口而出，“明烛天南？什么鬼地方？会不会又是那个老东西给你挖的坑？”

　　闻听此言，厉中宵突然眸光骤亮，如大梦初醒一般。

　　他想起洁辰的话，天鸟钦的两瓣心，一瓣“不死”被一分为二，分别于皓童与二十一世纪的贺穆琛身上，下世今生，一世半心；而霍罙则拥有另外一瓣的“不甘”。也就是说神族后裔的两瓣心虽已七零八落，但却从始至终都相生相存。

　　这也许就是为什么霍罙给的信物，小金书带他找到的却是皓童的原因。那洁辰又在哪儿呢？正当厉中宵一筹莫展时，皓童的一句“明烛天南是什么鬼地方”，像是突然将他点醒，他立马转身。

　　正当这时，“轰”的一声巨响，院落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洁苒寍带着一众督灵武士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后面还着刚刚被吓跑的那个女子。

　　“宵王陛下这么快就要走了？”洁苒寍语气轻飘飘，犀利的目光中却带着几分邪魅。

　　皓童见状赶忙冲出来拦开他们，连连解释：“误会！误会！”

　　“这是哪儿？”厉中宵正眼懒得瞧对方，只是将目光转到皓童身上。

　　可还没等皓童开口，洁苒寍便一把将他推开，“当然是督灵教了，不过这里只是后庭深院，如若是在圣殿，怕是早没这么安宁了！”

　　熟料厉中宵根本不屑搭理她，又淡淡对皓童道：“我们该走了。”

　　皓童一愣，厉中宵这话没毛病，可他心底却重重一沉。只因洁苒寍为从孝霍侯手中将他换出来，是押上了整个督灵教的，如果他逃脱，整个督灵教包括洁苒寍在内，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虽只是变换了关押方式，但对皓童来说总比落在孝霍侯手中舒服太多，如果此时就这么走了，势必会给洁苒寍带来大麻烦。正当他面露难色时，洁苒寍好似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傲横道：“你敢？”

　　也许是洁苒寍太了解皓童，见他转脸就朝自己挤眉弄眼一阵好哄，便料到准没好事，于是更加尖利道：“不让你们去是为她好！如果去了，大家都活不了！”

　　厉中宵这一生，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识过？他那双布满风霜的眼眸里，就只差把“死”字刻进眼珠子上了，还在乎几句威胁的话？

　　因而他丝毫不再想在此多呆一刻，径直朝院门走去，一众督灵武士见状也不敢上前，纷纷向后退却。

　　皓童见此也没再半分犹豫，立马紧上几步追上前面的厉中宵，只是他边走还边频频回头，“对不起！苒寍！等我！一定等我回来！我会回来救你的！”

　　“皓童！给我回来！”洁苒寍气得直跺脚，“你们会后悔的！”

　　督灵教的大门外，几匹马闲散着在周边的草丛吃草，一个人背靠大树，双手抱胸，在此候了有一会儿。

　　厉中宵见状上前，“下次跟紧点！”

　　霍罙也不甘示弱，“跟了紧了，怕是没时间给你收拾残局！再去哪？”

　　“傣诃伊秘境。”

　　“傣诃伊秘境？”霍罙的语气带着几分质疑，但很快他又道：“的确是个有进无出的好地方！”语气转而有种我怎么就没想到的惆怅感。

　　厉中宵已纵身上马，身后的皓童还在纳闷，“傣诃伊秘境”又是个什么鬼，你们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不知道的？

　　这时，只听霍罙转头道：“你个‘拖油瓶’，还不上马？”

　　顷刻间，两道土尘在皓童眼前高高扬起，他如后知后觉般，慌忙上马，快马加鞭，“你个‘Loser’，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