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飘着朵朵浮云,阳光偶被遮挡,若隐若现。厉中宵立在院中许久,一直仰头望着天边的云卷云舒,默然沉静。
“嘎吱”一声,院门被推开,他没有回眸,依旧望着天,低声道:“你来了?”
“你知道是我?”一个女子淡淡的温柔声传来,他低闷地“嗯”了声,尔后又听她道:“那你知道我是来和你告别的吗?”
厉中宵这才敛了眸,转而望向她,“一滴清水如果能将浊水变清,便让世间归于平静;如果不能,便与燹共赴天地混沌。辰儿,可否还记得这个赌约?”
“中宵,别在被此困住了!一时的失利,不会是永远,正因如此,你更需将自己跳出来,重新振作。”
“这世间纷杂,人心险恶。你都看见了,绥国亡了,中丘之地四分五裂,民不聊生。活着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死了的,到了阴曹地府,阴凄夜嚎。还不如同燹一道重归混沌的好。”
“人生在世,自己的哀怨只有自己清楚,自己的伤痛也只有自己明白。也许在你自己眼中的极乐,却是别人眼中的地狱呢?”
厉中宵拧了眉,撇开目光,又抬头望向天空,“这次你又要去哪?”
“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完成我的使命。”
“你的使命?你的使命不是要将‘燹’永远禁锢吗?”他的唇角扯出一丝酸楚。
“中宵,对不起!时间到了,我该走了……对不起……”
“你把话说清楚!”
厉中宵猛得回过头,却看见眼前人渐渐随雾渐隐,惊得他连连伸手想抓住她,可刚伸出去的手却直接穿过去。
“中宵,这世间纷杂,每一次的撕裂终将为新的力量重聚。你都坚持这么久了,一旦放弃,之前所有的努力将前功尽弃。中宵,只要不放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洁辰的身影渐渐淡去,声音也随之远去。
“辰儿!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别走……”厉中宵大叫着从床上弹起来,手还伸得长长的,却发现眼前的魏公公,正举着烛火惊讶地看着他。
“陛下,这是又做噩梦了?”
“不要叫我陛下,我已不再是那个绥国的王了!”
“那可使不得。”魏公公放下蜡烛,“一日为奴终是为奴。陛下自打上次去了城门,就日日不安,早知会这样,老奴说什么也不会劝陛下去的。都是老奴的错!都是老奴无能!”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捶打自己,厉中宵一把抓住他的双手,呵斥道:“好了!还嫌不够乱吗?”
魏公公颤声道:“如今天下四分五裂,绥城一战后,已是一座废城。老奴已是入土之人,无所谓了,可陛下接下来要作何打算啊?”
厉中宵无助地摇头,眼中的迷茫又岂是他一人,这天下无数双眼睛都期盼着有道光引着他们寻到出处。
直到清晨,一道黑光刺入他的眼帘。
魏公公又像往常一样打好了洗脸水端进房,见厉中宵起身擦脸,忙道:“陛下,巫住已来了好一会儿了,陛下今日可否有空接见?”
厉中宵将擦完脸的布扔入盆中,“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他不是巫住!不见!让他走!”
他的声音大到可穿墙而过,待到魏公公一抬头,发现巫住已走进屋内,他只好尴尬一笑,“陛下近日来身体有样,他的话巫住请放往心里去。”说完,魏公公躬身退出去,只留下了他二人。
巫住朝前迈了一步,“宵王如若愿随老夫去见一人,想必会改变主意。”
“为了今时今日,你可是废了不少功夫啊!如果你敢再来,我不介意像上回在养马岛那样,再战一场!”
厉中宵头也不回,不屑地擦过他的肩头,正要夺门而去,只听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宵王这是怕了吗?怕跟着老夫去见了,真就会改变主意?嘿哈哈哈……”
巫住的笑声充满了挑衅,像是积聚了某种魔性,使得厉中宵的心头堆积成火,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西山北角处,有块地貌很奇特的冰岩,石阶一直向下延伸,每走一步都只觉空气更冷一分。起初厉中宵只是感到皮肤上的凉意,渐渐刺骨的寒意袭来,他颤抖着缩成一团,就快动弹不得。
前方引路的巫住停下脚步回了头,“嘿嘿,这么快就要改变主意了?只差最后一点,如若就此放弃,冻死在此,阴阳受体将被千年冰封,只待新的轮回,‘燹’一样会重来!”
“阴阳受体不会轻易倒下。”厉中宵咬着牙关,振声道。
“那是最好。”
巫住扭过头继续向下,直至最后一级台阶隐没在幽蓝的光线中,厉中宵呼出的白雾瞬间凝结,他靠着一刀刀划开手臂的痛楚,强撑着走到岩底,血很快凝结成道道血痂,如虎纹般长在了手臂上。
“到了,就是这里了。”随着巫住话音刚落,四面传来空灵的回响,厉中宵开始四下打量,身体也开始逐渐适应。
此刻他发现自己已经身在一座幽蓝冰晶的千年冰窖中。
冰窖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穹顶,无数根粗细相织,如钟乳石般的冰柱倒挂在穹顶之上。四面冰壁皆是一种浑浊的乳白,如同被磨砂过的月光,冰壁格外澄澈透明的地方,他似乎看见了什么。
冰壁并非透明,而是——光线不知从何处渗入,在冰层深处折射,将整个空间浸在一种氲透的微光里。冰不平滑,上面布满亿万道细密的纹路,先是模糊的、扭曲的一团,像水中的墨迹,走近一看,他停了脚步。
只见冰层里,一女子黛眉纤柳、媚眼如丝,正保持着一种固定的姿势,双腿绷直,双手捂着肚子,双眼望向虚无的的天空,冰将她如琥珀般包裹,每一缕长发,每根眼睫都栩栩如生。
“是她?”厉中宵惊疑,“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已经死了,你就未曾对她有半分惋惜?”
“她是死是活与我何干?你带我见她是何意?”
“果然啊!范阳卢氏的小王姬,听见了吗?别拿你的傲气,去寻求一个不爱你的人;别拿你的时间,去苦等一份不属于你的情。是你的谁也夺不走;不是你的终究会离开。可惜啊!你永远都不可能听见了!”
听他声音沉缓,再一见他表情凝重,厉中宵不禁一个白眼飞过去,难不成被邪毒侵蚀的人连脑子都侵坏了?巫住,或者说是黄帝,都活上上万年了,何曾有过这幅情至悲悯的样子?
且不说他从未对冰封里的女人有过半分僭越,遑论还是他兄君的女人,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巫住,倒是让他感到莫名其妙。他懒得探其究竟,刚准备转身离开,却又听巫住将他叫住,“你就不想知道你兄君临终前的遗愿吗?”
他刚迈出的步子僵在了半空,尔后缓缓落下,他没再向前挪动半步,却也没有回头。
“是你兄君,是他托老夫将小王姬冰封于此,待到他归西之时,再将他与小王姬一道冰封永世。可惜啊!他最终无奈选择了火祭,烧成连骨渣都不剩。”
听到此,厉中宵心底那点好不容易压抑住的波澜,又悄然被激起,顿感心绞万分。
巫住继续道:“万年前,战燹选择与自己深爱的女子南汐深埋九层钨金塔下,如今连同你兄君,也希望在死后同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这也许便是世人眼中的,‘生不同衾,死则同穴’!”
“我还能做什么?”厉中宵回过头,眸光中眼波流动。
巫住转过头去,目光牢牢锁住冰层中的人,“那让老夫来给你讲个故事吧!很久很久以前,黄帝为同战燹持久对抗,被迫吃下‘不死药’,虽输了与‘燹’的赌注,但却赢得了人界的长存,也算是为自己的鲁莽做出弥补。后来,他却在未来漫长的时光里活得生无可恋,这倒也让他尝到‘不死药’带来的反噬。于是他找到了这片冰岩,准备将自己永远地冰封下去,直到一天被一个小姑娘发现,她冒着冻死的危险,一次次、不间断的努力尝试,终是让自已适应了这里的环境。那时她时常来这里倾诉心事,虽然那人总是闭着眼,封着耳,但却还是能清晰的听到她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渐渐的,那人习惯了她的喋喋不休;渐渐的,这个小姑娘也长大成人。又有一天,小姑娘浑身是血的跑来,哭着说让那人帮她,也许在她眼里,那人就是传说中的世外神仙,可是那人已决意冰封不问世事,他没有回应小姑娘的请求。于是又过了很久,小姑娘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便开始变得烦躁不堪,最终没能忍住破冰而出去寻她,结果因世间的生存残酷,小姑娘死在了战火之中。那人惋惜不已,痛恨不已,他后悔没有跟随战燹的脚步,后悔人界根本就不应该被救赎。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从来有就没有什么‘邪毒’控制人心,人性从来就是怀着极度欲望的种子,从一开始生根发芽到贪婪、仇怨、暴怒的肆意疯长,带来这世间永世不休的痛苦。能结束这一切的,世间仅此一人,那便是——战燹。因而,那人发誓,他要守住西山战燹修筑的九层坞金塔,他要等战燹转世,他要重塑一个全新的战燹!终于,被他等到了,那人便是你!还有范阳卢氏小王姬——就是冰岩里的那个小姑娘。”
“所以,卢瑶身后助他的人一直是你?是你在帮她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这皆不重要,转世的小王姬是上天垂怜,不在老夫意料之中。但你,却是老夫一直要等的人。引你回到过去,助你见到未来,皆是为了构建一个坚不可摧的清醒认知——世间如此不堪重负,天地混沌,万物归原才是终结。因而只有让你心甘情愿做回自己,才能让你成为比当初更为强大的那个战燹!”
“够了!”厉中宵突然厉声呵斥,“人的痛苦大多来自对外界的求而不得,永远困在欲望和时间里。但于我而言,只有当下,时间并不存在,既没过往的负累,也没有未来的幻影。因而你就死了这条心,我永远不会成为‘他’,‘他’才是会带给这世间毁灭性灾难的人!”
“唉——”巫住长叹一声,“许是老夫急了,时机未到。”
他的确已用尽方法,软硬兼施皆无功而返,因而他只是觉得冥冥中可能就差那一步了,于是故意收住,也不多说,只是默默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正是他一幅若无其事淡然的样子,终是让厉中宵燃起了兴致,此刻怎可能一下又让他灭下去?果然,厉中宵追上一步,“站住!话还没说完,我兄君的遗愿如何能实现?”
巫住先是一愣,他没想到厉中宵会这么问,随之心中很快泛起了淡淡的欣慰,下一秒又成了暗自窃喜,最后才幽幽道:“快去天启找她吧!再不去,恐怕就晚了!别像你兄君一样,让自己留下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