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孝霍侯的大军再接到火冲信号后,大批的士兵已经杀到城墙脚下,城门正遭受着“攻城锤”的重击,摇摇欲坠。邓稼檐一声令下,飞身冲下城楼。
副将见状是早已急红了眼,像脱了僵的野马,高喝一声“杀——”
城墙上赫然出现了守军的身影,一架架守城用的巨型钉滚——“夜叉擂”被从垛口推出,沿着城墙内侧预设的滑槽,轰隆隆滚落,碾向孝霍侯的大军。
另一处守军从更高处的望台,向第二重闸门内倾倒下一桶桶粘稠的火油,随即火箭齐发。
“轰——!”
烈焰瞬间在“瓮城”内数段燃起,分割列阵,浓烟滚滚,视线模糊。惨叫、马嘶、兵刃撞击、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孝霍侯亲卫军的阵型在烈焰下四分五裂。
此时,邓稼檐已带军冲进火海,双方展开激战。
他大开杀戒,只想杀出一条血路去见阏夫人一面,那隐忍克制多年的情感在此刻倾泻而出,好不容易麻烦都解决了,好不容易能走到一起了,如今抱起的却是具冰凉的尸体。他的嘶吼声穿透城楼:“岩三,给我出来!岩三——”
可此时的岩三早已逃得杳无踪迹。
最后“轰——”的一声巨响,“攻城锤”发出雷霆般的怒吼,城门破开,孝霍侯的大军如潮水般涌入,邓稼檐那点残存力量终不抵,最终被彻底淹没在刀光与火焰的风暴中。
“瓮城”之内,杀机四起,尘埃落定。
只有烟气与血腥气,混合着之前礼官点燃的焚香,形成一种无比奇异的气息,缓缓升腾,笼罩着这座刚刚上演了最盛大的迎城仪式的城池。
前有绝地,后有烈火,左右皆是死路,再加之头顶箭如飞蝗,邓稼檐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会败?
四下火光星点,硝烟弥散,邓稼檐迷离的目光忽然瞥见孝霍侯手中高高举起的两样物件,似要向他炫耀,又似叫他死也瞑目。
一样就是钱钰珏的人头,另一样是这前绥国的“防城图”。
他明白了,从孝霍侯踏入城门的第一步起,每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并非只是单纯防备,而是让自己躬身入局,在充分获悉了城防的关键后,利用了每寸地形,每样武器,每分心理。而邓稼檐的计划,则是在所有准备被事先洞察了的面前,显得单薄了。
钱钰珏正如邓稼檐所料,如果如实回禀孝霍侯自己身份泄露,对于一个没价值的人还能活着出来,肯定死路无疑,钱钰珏不会这么做;如果说钱钰珏是将邓稼檐告诉他的一五一十回禀孝霍侯,孝霍侯只会对邓稼檐同他商议好的计谋更加相信一分。
因而最大可能性就是钱钰珏回禀孝霍侯说邓稼檐要暗杀他,只因钱钰珏本就对邓稼檐恨之入骨,恨他毁了他的家园和亲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想让邓稼檐死。但即便如此,孝霍侯还是会生疑,因为钱钰珏根本不知道邓稼檐与孝霍侯商议擒获计划没第三人知晓,更不知要擒获的“那人”是谁,如今将“擒获那人”变成他口中的“暗杀孝霍侯”,孝霍侯就会怀疑他是不是想利用自己来泄私愤,或者怀疑他的身份败露,遭人反设计也说不准,同样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因此,邓稼檐让钱钰珏选的是叫他置身事外,叫他走得越远越好。然而钱钰珏偏就不!
邓稼檐却忽视了一点,他不知钱钰珏天生便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因而钱钰珏将只看了一眼的“城防图”描摹下来交与了孝霍侯,以博信任,这倒是真让孝霍侯生了疑,但在如此关键时刻又是如此机密的物件,钱钰珏是如何能轻松获取的?说他是看一眼不忘描摹出来的,谁人信?
可真就有人信!
恰逢此时岩三赶来军中,他自幼就在邓稼檐身边长大,对于邓稼檐的真假虚实并用、运筹帷幄等技量他从小耳濡目染,因而他觉得邓稼檐一定有诈。
再加上,按他之前给孝霍侯的谏言,找到邓稼檐的“软肋”定能在关键时刻胁迫他,孝霍侯便派他兵力,最后他也不负所望,成功抓俘了阏氏一族,并将他们押解到此。
孝霍侯手握筹码,更加不惧自危,以他的个性,定是会博上一把,躬身入局。而邓稼檐不是被突如其来的阏氏一族牵制,给了孝霍侯大军攻城的时间,更是错过了杀孝霍侯最佳时机,可能不会输。
四面八方的火油在燃尽前还在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邓稼檐望着眼前气数已尽的残兵败将,忍不住狰狞大笑起来,败就是败了,他已无话好说。
而正在此时,一道蓝焰划过长空,让“瓮城”内的星点火焰瞬息裂开,迸裂出一道蓝紫色的烈焰,爆发出强烈的弹性波震击,将此间内的每个人都震声倒地,眩目睁不开眼。
半晌,人们的眼睛才能慢慢睁开,惊魂未定中,只见火星四溅,宵王正手持仓墟剑踏在这浓浓的烈焰之上。
“快!杀了我!”邓稼檐吐了一口鲜血,扶住胸口,眼神充满了渴求。
“死,太便宜先生了!”宵王转过身,身影没入孝霍侯的亲卫军,“我要先生活着,日日夜夜,受尽煎熬!”
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决绝的笑,原来有些错,无法弥补,只能背负。
这时,孝霍侯趔趄地爬起来,望着一道阴凄凄的仇光正朝自己逼近,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他身侧四面的亲卫军随即围拢过来,死死护住他,他又立马将腰杆挺得笔直,“厉宵王!来得正好!正愁让你怎么出来,这次本侯就要你有去无回!”
语毕,他的手向城楼上空有力地一掷,露出狞笑,所有人都跟着抬眼望去,就见之前以“国礼”迎城所用的乐器都还铺在上面,丝毫未受影响,只是先前奏乐的礼乐官趁乱想逃,却还是都被孝霍侯的人抓回来,正整齐地一排等待指令。
“快走——”一声高喝从宵王背后传来,他回头望向邓稼檐,邓稼檐的目光饱含悲痛与急切,又高喝一声“走啊——”
可宵王只是淡然地看了一眼,眼神中充斥着无可名状的复杂,然后还是毅然决然地冲上去。
果不其然,礼乐声一响,他双手忽然抱头,脸涨得通红,手指用力揪住头发,身体不受控地抖,转而越来越强烈,开始全身抽搐,仿似每个细胞都在痛苦呻吟,痛得满地打滚。
孝霍侯见状击掌大笑:“好——好——,二当家,诚不欺我!”
邓稼檐一拳悲愤地砸到地上,指节裂开处血迹斑斑,每一声鼓点落下,他的心都跟着疯狂颤抖,每次都如同要撕裂一般,悲恸不已。
然而很快,他看见大批人马正朝宵王围拢过来,像捕获困兽一般,每个人的手都握在一张大网的边缘,蹑手蹑脚,一步步小心翼翼朝他靠近。
包围圈已经收紧,像一只无形的手就快扼住宵王的咽喉,邓稼檐提起刀,腾地而起,连同身边所剩无几的兵力,连成一片刺目的刀光,奋力冲进这织密的大网里。
他身上的战袍早已被割裂,迎着风中残破的旌旗,每一次格挡都溅起一溜火星,脚步踉跄,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这时,有一侧的“网口”骤然崩开一个裂口。
不是撕开,不是冲破——是整张织密的网被一道更锐利、更决绝的刀彻底“劈”开,一道剑影,快得像划出的流星,剑锋过处,无人能招。
那群包围宵王的人,惊觉的瞬间,立即将致命的寒芒交错着封死来路,要将他封死在半途。可他竟不慢下,反而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态势压入那片剑光中。
邓稼檐见势带着人奋力冲上城楼,与城楼上孝霍侯的大军展开激战。孝霍侯急红了眼要亲自跟上去,却被身旁的亲卫军以怕有埋伏的理由劝阻下来。
“停——快停——”邓稼檐歇斯底里地大叫,他想要让礼乐官停止奏乐,可礼乐官也怕死,被人逼迫着不敢停。就在他身躯被围合住的狭小幅度内扭转,让过劈向头颅的一剑,任凭另一刀撕开肋侧的甲胄,血珠刚在空中拉成珠线时,他的刀已从一个绝对死角撩起,没入一名敌人的咽喉,借力一蹬,身形再快三分。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礼乐官余光瞥见那道浴血而来的身影,疲惫的眼中像有烈焰复燃,他嘶吼一声,荡开身前的两把长刀,竭力向那个方向挪了一步。就这一步,让他脱离了原本必死的一记斜刺。
最后一步,他冲出去,也顾不得后面追上的大批人马,还有人从侧面刺来,这次他躲不开了,也不想躲,只是一刀飞出去,正中主乐官的胸口,同时礼乐戛然而止,而其他几名礼乐官见主乐官已死,顿时群龙无首,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到乐器的背后。
邓稼檐此时只觉后背一凉,紧接着是滚烫的痛,他闷哼一声,与此同时,他左手抓住一截捅进身体的刀身,右手也抓住一截,目不睱接,一把把刀像利刺一般捅进他的身体,他瞪着血红的双眼,望向“瓮城”里缓缓起身的宵王,欣然一笑,尔后身体垂直跌下了城楼。
他终是到死也没让礼乐奏起,到死也没明白为什么宵王会对礼乐如此。
孝霍侯眼见着宵王重新站起来,手中的蓝色烈焰开始翻滚,他就是咽不下这个口气,准备集结全军力量来与宵王决一死战。
这时岩三不知从哪里跑出现,拉着孝霍侯要撤退,并不断劝说道:“侯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可与此人硬碰,我们不是还有招致命的……”
孝霍侯这刻突然好像被点醒一般,在亲卫军的保护下,紧急撤离。
宵王冲过去本想追杀孝霍侯,但一看见他身旁大批人马涌出将为他垫底,就知道杀不完,根本杀不完,因为上一世他已经尝试过了人界的力量,转而他冲到城墙下,扶起奄奄一息的邓稼檐,他呢喃着几乎说不出话。
宵王沉沉道:“先生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明白的,安心去吧!”
刚刚那个帮他杀出重围的人也缓缓靠近,一袭黑纱遮面,看不清脸,却能感到他凝着邓稼檐的眼,尔后道:“不用谢我!关键时刻,老夫必助‘燹’一臂之力!而你,不是一只想知道为何他会在听见礼乐后如此吗?老夫便告之予你,这礼乐是上一世‘燹’在与一人离别时,那人弹奏的,这首曲也意味着他彻底的失败。这一世重来,他绝不可再重蹈覆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