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居的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直到第四日清晨,雨才下下来。顷刻,雷电交加,大雨倾盆。
议事殿已化做残垣断壁,宵王跪在殿前久久不愿离去,这时魏公公撑着油伞走到他跟前,“陛下,下雨了,这都跪了好些天了,还是回吧!”
宵王幽幽一笑,“回——能回哪儿?”
魏公公哑然,撑着伞的手顿了一下,又道:“老奴在城郊有栋私宅,陛下如若不嫌弃——”
“嫌弃,公公还是请回吧!”
魏公公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堵回去,无奈之下刚准备转身,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慢着!”
一直隐匿在瓢泼大雨中的一个身着甲胄的身影,由远及近,渐渐向他们走来,从旁有人给他撑着伞,左右两侧均有带刀的士卒护卫,只听他沉沉道:“堂堂厉宵王,就要这么认输了?”
魏公公转过身,一脸狐疑地看着雨帘下那张看不太清的脸,“阁下是?”
“公公健忘了,他便是原国子监主事人,打小教朕礼乐的先生,也是淮阴邓氏最后一人——邓稼檐。”宵王说话间,忍着双膝的剧痛站起来,目光如炬地望向他。
联想到邓稼檐在绥国的成功布局,又几次三番地成功逃脱,再结合他君兄一直追寻的身世之迷,很有可能,那个害他兄君引火自焚的人,现在就活生生站在他眼前,而他的兄君却已魂无归处。想到此,一股灼灼烈焰不由在他心间燃起。
“邓氏——后——人?”魏公公听后惊住,再看他身前身后的阵仗,一切好像都明白过来,一时没忍住,扔了手中的油伞,冲上前就想揪住他,“好你个邓氏后人——是你——是你——你是回来报复的!”
由于邓稼檐穿着甲胄,他无从下手,便换双手掐住他的脖子,大声喝:“大逆不道的东西,先王早诛你邓氏九族,你就不该还活着!”
邓稼檐任由他掐着自己也没任何反抗,一动不动,他身旁的几个护卫见状一拥而上,将他一把拉开推进了大雨中。
宵王望向雨中老态龙钟的人,一抬眼将狠厉的目光剜向了那群护卫,手中的蓝光泛起了肃杀之气。那群护卫见状也连连拔刀,个个也杀气腾腾。
这时,邓稼檐立即抬手呵斥道:“退下!不得无礼!”
护卫将刀插回鞘中,悻悻向后退,不明邓稼檐为何如此,有个不甘心的干脆还怒了句:“别不识好歹,你们早已是阶下囚,不是我家大人手下开恩,还能留你们到今天?”
话音刚落,只听“噗呲”一声,那人低头一看,见自己的肚子已被邓稼檐的刀横穿过去,鲜血直流,他瞪着双眼望向邓稼檐,尔后蓦地倒下,死前还直愣愣地瞪着他,死不瞑目。
邓稼檐手起刀收,动作极其迅速,尔后不作片刻迟疑,转身又走向了来时的瓢泼大雨中。
魏公公见他就这样走了,在雨中哭得捶胸顿足:“好了,你太仇得报,满意了?现在绥国亡了,你满意了?当你背弃了故国,便成了永世的孤魂!魂归无路,故土难脱!你满意了?”
他加快了脚步,越走越远,无论身后传来怎样的辱骂和诅咒声,他都没有回头,只因他早已没了回头路。
天启军占领绥城这些时日来,邓稼檐下令禁止屠杀城内百姓,他要求军纪严明,因而在天启军顺利攻占绥城后,很快便控制住了绥城混乱的局势。不仅收复了旧兵,他还采取了一系列安定措施,只要愿意归降的旧臣,可让他们官复原职;百姓们也没让强制改冠易服,还让他们仍旧使用旧币。短短时日,绥城已渐渐恢复旧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除了望族居,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当这些消息传回天启时,孝霍侯早已按捺不住动身前往绥城,他亲率大军浩浩荡荡穿过滇陇道,直奔中丘之地。
就当他离绥城还不足五十里地时,邓稼檐便也火速带着大军赶来,硬生将他的大军堵在了绥城五十里外。
邓稼檐夹马提鞭,径直上前了几步,拱手行礼道:“不知侯爷驾到,有失远迎!”
这时孝霍侯身旁的一名大将破口大骂:“大胆邓稼檐!前几日八百里加急已通告行程,今日竟敢公然阻拦侯爷大军前行,尔等项上人头是预备好祭旗了?还不速开城门迎接!”
邓稼檐闻言丝毫未动,不卑不亢,“侯爷若是为安顿百姓而来,自当开城相迎。但侯爷率数万大军兵临城下,恕邓某不敢轻易开门。”
那名大将还想再骂,熟知孝霍侯大手一抬,被立即制止了,他的脸色随即阴沉到了极点,“你是何意?”
“只是城中刚经战火,百姓惊魂未定,邓某好不容易平稳,如见大军压境,恐再生变故。不如侯爷先扎营城外,待邓某安顿妥当一切,便择吉日迎侯爷入城。”
“安顿?”孝霍侯的眉峰耸得更高了,“不应该是杀吗?”
“攻城掠地最忌讳的便是大肆杀戮,那样势必会引起剩余绥军的反扑,既得不到民心,还有可能使原本一团散沙的人心聚沙成塔,一旦局面扭转,可以说是‘得不偿失’。侯爷,邓某直言不讳,只因有史可考,望侯爷三思。”
“嗯!还是二当家考虑得周全。本侯还听说绥国的旧部有不愿归降的,二当家是如何考量的啊?”
“杀!”
孝霍侯这才勉强点了头,“本侯再宽限你些时日,到时想必二当家定会给出一个满意的交代。”
“到时绥国库账清点完毕,只待侯爷入城时一并交予侯爷过目。”邓稼檐又拱一手,目光澄澈,仿似全无私心。
孝霍侯脸上的肌肉微抽了下,在他看来,邓稼檐的那点拖延伎俩完全是在糊弄他,但他若在此刻众目睽睽之下发难,反倒显得自己不顾体面,目光短浅。
再则,若强行入,难保邓稼檐不会狗急跳墙,焚毁库藏,那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毕竟邓稼檐可是焚过城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于是,他猛地勒转马头,银甲反射出刺目的阳光,身后只留下句:“还有一个人,尽快解决掉!”。
劝退了孝霍侯,邓稼檐的眼中不见悦色,反而更添几分凝重,他知道,那个人,他早晚要面对,是躲不掉的。
三日后,绥城的城墙上,一阵朔风卷过,扯得旌旗猎猎作响。
一个白发苍苍的人,一身赭衣带着血迹斑斑,立在垛口前,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腰的古松。
城下万头攒动,目光都聚集在了他身上,而他不闪不避,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静静落在了远处苍茫的青山之上。
监斩官按例厉声喝问:“谢麟裴!天启陛下仁德,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降是不降?”
风声骤然一歇,千万道目光聚焦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他缓缓转头,浑浊的眼珠里爆射出灼人的光芒,微然一笑。忽然他看见人群中有道熟悉的身影,再一看四下,皆有天启军把守,那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他声如清越,振声道:“吾大绥国厉氏王朝,历经百年,以仁冶国,历代君王皆以慈悲之心感恩天下,教化子民,今吾大绥走到如此地步,皆因血统混淆,出了亡国之君。呜呼哀哉……”
这时,四下人群像炸开了锅,议论声纷纷传来。
“听说了吗?听说先王王妃——慬妃,生的第一个儿子不是王上的,好像是一个叫邓云晔——邓尚书,是他的私生子……是真的啊?”
“我也好像听说过,是从宫里传出来的。后来那个慬妃就没出过宫,没见过任何人,再生了第二子后就死了,听说还是自杀……”
此时站在人群中的一个人面色铁青,愤然转身穿出了人潮,后面有人立即追上几步,小声叫道:“陛下,陛下,切莫动气,谢御史这么说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呢?”
“苦衷?亏我还想去救他。”
“许是谢御史就是不想让陛下去救呢?”
宵王一愣,登时停下脚步,在听了魏公公的话后,不觉有几分道理。有可能是谢御史原本就知道,他对他兄君的离世很是悲痛,更是容不得有人对他半点玷污,因而是谢御史故意要激怒宵王,便是不想让他轻举妄动。
魏公公续道:“陛下不知有没发现,今日刑场四周皆有重兵把守,正是在守株待兔。”
宵王没作答,只是在想这只兔子有没可能是他。但这段时间,他的行动并未受邓稼檐的限制,或者说是威胁,如果要抓他,虽非易事,但也并非不可能,毕竟自己就在邓稼檐眼皮子底下,要抓,早打起来了,还需要等到现在用各种方法来抓他?
只有一种可能,想抓他的另有其人。
这时,又听监斩官高喝一声,“谢麟裴!再问你最后一次,降是不降?”
“吾膝如铁,只跪天地君卿,不拜窃夺之贼!”他将头枕上冰冷的砧台,剑子手深吸一口气,鬼头刀高高扬起,刀光一闪,寒光逼人。
宵王转身想冲过去,可人实在太多了,何况他身后还有个魏公公,死死抱住他的腰不让他去。再等他穿过人潮,人头早已落地。
他再看见他的时候,只是一双依旧圆睁、望着他誓死捍卫、已然沦陷的故国天空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