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有来。
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死气沉沉地扣在这片苍岭上。几匹残马、几面碎旗,零星地散落在四下各个角落。风里裹着腥气,不是新鲜的血,而是那种淤积了的、从腐烂内里透出来的铁锈味,混着泥土被反复践踏碾压后的浊臭。
一个人用手一点点翻开那些断肢残骸,动作迟缓,当视线终于落在那由人体堆砌的矮墙,他那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几乎瞬间溃散。
滇陇道上只剩下一片死寂,和一种颜色,是单调的、绝望的灰。他直立起身,看着满目疮痍的苍茫大地,突然有种很莫名的感觉。
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是不是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他没有转身,也并没作答,只是面无表情,痴痴的站着,久立而不语。
此人又从他身后走到他身前,一身黑衣,一袭黑纱遮面,不以真面目视人。他却似乎已恭候他多时,对视上的目光炽烈灼灼,透过黑纱只达眼底。
“宵王陛下,还在犹豫什么?这世间何其不堪,犹未见识足够?长夜漫漫,喑呜叱咤,黑暗笼罩才是常态,本就不会有黎明,你却执于你手中那盏残灯,以为会为你照亮前路?不!那只会指引你堕入无尽的绝望与深渊。”
他依旧面无表情,平淡与冷漠的疏离间,曾几何时他想让自己像棵被狂风摧折却依旧挺立的松,始终笔直地站着,身躯如铁铸般坚毅,不可撼动。现如今,他脚根就牢牢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但不仅感受不到它的肥沃富饶,还布满了荆棘与裂痕,每一道裂痕间都像是有把利刃,深深刺进去。
而突然有一刻,他心中涌出了一道浮光,如月华清冷,却依旧倾泻万里。你说黑暗是全部,可他确曾被这微光温暖过轮廓,即便它只照出更多的影子,那片刻的暖意,也让他无法亲手扼杀任何一丁点有希望的可能。
无面人见他踟蹰,不作回应,又朝他向前走进了一步,手中突然多出个东西来,“还记不记得它?此陶乃是天地混沌初开时你捏起的一把土,看这满布的裂痕,世人却称其为‘完美’。但你却已捏得它太久,指尖尽是尘灰,不如将它重归于原貌,打碎徒具其形的桎梏,让万物回归最初的泥土!”
宵王的目光聚焦在了这陶器上,忽尔变得迥然,似燎原星火,燃起了无面人心中的窃喜。然而,就在他一转身,发出了“砰”的一声碎响,他抬手将无面人手中的陶器一把掌扒落在地,尔后朝着不远处的一匹马飞奔过去,纵身一跃,打马扬鞭,扬长而去。
“凡选择必有代价!你会后悔的!”无面人的怒吼声在他身后回荡,可他依旧没有回头。
望族居内,正在崩塌。
昔日固若金汤的绥城,此刻如同被撕开了口子,在冲天的火光与狼烟中摇摇欲坠。城内各条街巷已沦为血海,敌军的铁蹄如黑色的潮水,踏着守城将士的尸体,汹涌地击破一道又一道宫门。
议事殿,这座由绥国历代君主筑造的皇权巅峰,如今像暴风雨中孤悬的危巢。殿外,是震耳欲聋的喧嚣——兵刃的撞击声、宫人的哀嚎、敌军疯狂的欢呼与搜寻声,汇成一片。宫里的人死得死,逃得逃,一时间望族居内似人间炼狱,仿佛要将这方天地彻底吞噬。
殿内,却死寂得落针可闻。
瀛君独自坐在龙椅上,身后是千里江山图的鎏金屏风,面前是一壶酒,一盏杯。
曾经,这里冠盖云集,百官俯首,四海使节匍匐在地,山呼万岁之声能穿透云霄。如今,巨大的殿柱投下狰狞的阴影,曾经映照过无数盛世华章的琉璃窗,此刻只映照出窗外那一片地狱般的火海。
空气中弥漫着枷楠香与血腥味混合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他端起那盏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殿外火光的映照下,晃动着血一般的光泽。他的心早被碾碎,手却很稳,稳稳地将盏杯举在空中,“朕……是千古罪人……”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撕裂般。
“不!不!不!”下一秒,他提起壶,倒出的酒一杯杯仰头而进,边喝边围着大殿转圈,似疯颠了般,跌跌撞撞,一时笑,一时哭,“孤没错!不是朕的错!哈哈哈——都是你们,是你们,朕没错!哈哈哈——”
“轰——!”
议事殿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下一秒敌军的山呼海啸响起,夹杂着木槌撞击殿门的声响,一时间震得大殿摇摇欲坠。
他惨然一笑,将杯中最后一滴酒一饮而尽。酒盏落地,烈酒入喉,烧灼的是无尽的恨意与绝望。
最后,待眼中仅存的一点光芒也熄灭了,他便猛地伸出手,将两侧整齐摆放的宫灯全部推倒。
“哐当——”
灯盏坠地,油脂瞬间泼溅开来,火苗“呼”地一下窜起,很快将连接宫灯的帘幔点燃,火焰沿着殿柱,向着穹顶疯狂蔓延。
他就站在大殿中央,昂首傲立,一步没退,等待着将自己成为烈焰中心的火引,焚烧待尽。
火势越来越猛,浓烟滚滚,金色的火龙缠绕着梁柱,吞噬着屏风上的千里江山图,将琉璃窗映照得如同白昼。
他紧紧闭上双眼,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这时,殿门轰然被撞开,一股浓烟蓦地扑面冲出,如同一股强劲的黑色旋风,将那群撞击殿门的士兵扑倒得仰面朝天,尔后连滚带爬的向后挣扎着逃离。
殿外不远处,传来一声战马的嘶鸣,由远而近,一道浴血的身影纵身从马上跃下,不顾一切地冲向议事殿!
“兄君——!”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吼声,穿透了火焰的噼啪声和所有一切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了殿内。
殿内的人似乎听见了,微微睁开了眼,隔着火帘他看见了那道他终究不知该爱还是该恨的身影,尔后满目泪痕地缓缓倒下,跌进了这滔天巨浪般的火海中。
烈焰已彻底封住殿门,灼热的气浪将所有人都逼退开来,可还有一人怒视着火海,仍要向内奋力挣扎,“不——!!!”
就在他试图强行冲过火墙,突然被身后的一个人死死抱住,“陛下,来不及了,一切都晚了!”
宵王扭头一看,抱着自己的人正是居内年岁已高的太监总管魏公公,“瀛君交托老奴一定要等到陛下回来,其他人跑得跑,逃得逃,老奴不怕死,老奴哪都不会去,就是为了等陛下回来呀!陛下,瀛君托老奴给陛下带的信还没交给陛下,陛下不能有事啊!陛下——”
他还想挣扎却见魏公公的苦苦哀求,只得无力地跪倒在地,仓墟剑“哐当”一声掉落,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兄君的身影,一点点被金色的火焰彻底吞噬,却无能为力,悲愤地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地上,指节破裂,鲜血淋漓。他仰起头,对着被火光映成血红的天穹,发出了泣血般的悲鸣。
此时几声惊雷,雨还没来,云层压得更低了。
魏公公缓缓从袖里掏出一封帛书,颤巍地递到宵王面前,他接过帛书的手禁不住地抖,尔后颤抖着将帛书缓缓打开。
“宵弟,为兄的命运终究不及你幸运。你一降世,便享尽万千宠爱,集万千荣光于一身;而为兄自出生起,却连姓氏都成谜,身世飘摇如萍。正因如此,这些年来,兄君从未停止追寻真相,哪怕耗尽一生、赌上性命,也定要找到一个答案。兄君不仅要向父君证明,更要向全天下昭告: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厉氏血脉,是注定一统江山的真命天子!
母妃临终之前,曾紧紧握着兄君我的手,嘱托务必护你周全。兄君应下了。谁知这一诺,竟成枷锁;这一言,化作牢笼。那份承诺如铁镣铐在兄君心头,将兄君我困于方寸囹圄,每每漏尽更深,兄君总在梦魇与清醒之间反复挣扎,不得安宁。
不知从何时起,兄君渐渐察觉,即便自幼尽力护你,你却始终一副高高在上之态,漠视众生,冷情无欲。后来你什么都有了,甚至坐拥天下,又何须旁人多余的看顾?待兄君明白这一切,才恍然发觉自己原来一直活成了一个笑话,一个惹人耻跳的可怜丑角。或许从那刻起,兄君便开始对你起了厌恶之心,还要日日强扮关怀,兄君的心实在太累了。
直到父君将你送往二十一世纪医治,兄君也暗自期盼,或许兄君的痛楚也能一同被治愈。于是兄君偷偷跟随你,却仍旧放不下护你的执念。为替你寻得匹配之心,兄君不惜沾染鲜血,引来无数麻烦。但兄君不惧,这些性命不过区区蝼蚁,何足挂齿?若对象换作是个大人物呢?是否一切就会不同?于是兄君将目标锁定为贺氏,贺穆琛“自愿捐赠”的文书,便是兄君一手伪造的杰作。兄君此举确实引来贺氏的注意和报复,却不料他的心,竟真与你相合——这莫非,也算是为兄送你的礼物?
待我们先后归来,在范阳卢氏的庇护之下,兄君本有无数次机会取你性命,却始终未下杀⼿。兄君只愿你自愿退出王位之争,即便用尽手段,在王位测试中布满陷阱,兄君仍留你一线生机。
有时候,兄君真羡慕你与皓童。你们二人,才更像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而非兄君。兄君曾试图挑拨你二人,却引不起丝毫波澜。那时兄君便知,你我兄弟二人,永远不可能成为彼此交托信任的那个。
如今走到这一步,虽非兄君所愿,却也绝非兄君一人之过。这便是兄君为追寻一生答案所付出的代价——亦无怨!亦无悔!
天恩浩渺,福泽清浅,一切皆是天命。
而今,为兄终于能够无愧于心,去见母妃了。”
宵王读完了信,一把将帛书捏成团,紧紧攥于掌心,直至指节一寸寸褪去血色,最终无力地松开,帛书轻轻落地。
他缓缓抬眼,望向大殿滚滚浓烟,仿佛能穿透宫墙,看见那个与他正走向既定结局的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如同梦呓,是对着虚空,也是对着自己:“原来,兄君你也是我的答案,我追寻了千年,误解了千年,斗了千年,一切终于都水落石出了,你却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