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雀啄

第12章 月考风波

雀啄 鹤罗天 3750 2025-12-02 15:56

  雷老小院里那片刻的“锚定感”,如同在康和漆黑的生命隧道中,划过的一根火柴。光亮短暂,却真切地照见了某种可能。代价是,接下来两天,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嘶吼着抗议,每走一步都像在踩钉板。胸腔里的雀鸟,在经历短暂的“错愕”后,也以更加狂乱的啄击宣告主权,仿佛在报复他那天的“背叛”。然而,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那不仅仅是肌肉的记忆,更是一种扎根于意志深处的、对“稳定”的初次触碰。

  ……

  时光飞逝,转眼《中医基础理论》的考试来临。考场的空气里漂浮着油墨味、淡淡的汗味,以及一种无声的竞争张力。康和坐在靠窗的位置,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光影。他指尖捏着笔,微微用力到骨节泛白,并非因为题目艰深,而是因为试卷最后那道二十分的大题,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了他上了十三年锁的心门——

  “试论述‘心主血脉’与‘心藏神’的辩证关系,并结合临床谈谈你的理解。”

  血脉……神明……这两个词对他而言,不是干瘪的理论,而是他日夜不休的酷刑,是他存在本身的悖论。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腰间监测仪那恼人的存在感屏蔽。再睁眼时,目光已是一片沉静下的汹涌。他没有去默写教材上那些标准答案,笔尖落下,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从《素问·灵兰秘典论》的“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破题,然后,径直将自身剖开,作为最极端的临床案例呈上贡台。

  他写道:“若‘心主血脉’之功能出现极致紊乱,如‘雀啄’之脉,则‘心藏神’之职必受其累。君主不安于位,则神明失守。学生自身体会,当血脉狂悖如脱缰野马时,随之而来的便是如影随形的恐惧、无法集中之神思、乃至濒临深渊的绝望感。此非单纯情志病,实为形神一体最残酷之体现。”

  笔锋至此,他并未停歇,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喷薄而出:“故而,学生浅见,面对此类极端脉象,医者或可跳出‘镇压’与‘驯服’之常法,转而思考‘引导’与‘共存’。犹如上古圣贤治水,堵不如疏。如何将这过于磅礴、乃至暴烈的生命能量(或称‘心火’),疏导入正途,使其从‘焚身’之火,转为‘照明’之炬,或为未来研究之方向……”

  他写得浑然忘我,十几年来翻阅的泛黄书页、外婆临终前破碎的呓语、自身血脉中那疯狂律动的切身体验,与课堂所学的理论相互碰撞、印证、融合,最终化作笔下流淌的、带着体温与痛感的文字。直到交卷铃声尖锐地响起,他才惊觉,自己已写满了整整三页稿纸。

  三天后,成绩公布。

  理论成绩,康和高居榜首。那道大题,更是被以严谨古板著称的《中医基础理论》主讲人李教授特意抽出来,在课堂上与学生们逐段分析讲解。

  “你们都看看!这才叫读书读进去了!这才叫知行合一!”李教授激动地敲着投影屏,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尤其是最后这段关于‘引导与共存’的思考,虽有稚气,但其视角之独特,立意之新颖,已初具研创之思!康和同学,很好!”

  教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一片窃窃的议论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康和身上,惊诧、佩服、难以置信。康和低着头,耳根有些发烫,心里却并无多少喜悦。理论的高地可以凭借天赋与特殊的“体验”去征服,但接下来《针灸学》的实操考试,才是他无法回避的阿喀琉斯之踵。

  ……

  两天后,《针灸学》考场。

  实验室内,一排排硅胶人体模型静立着,等待着被考核。考试内容简单明确:在模型上准确找出并针刺“足三里”穴。

  当康和拿起那根细长、闪着寒光的毫针时,他的左手,那只需要按住模型定位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源于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植根于生理的恐惧。那只雀鸟,仿佛对“针刺”这个行为本身,就有着刻入骨髓的** conditioned reflex **(条件反射)。柔软的硅胶表皮,在他眼中仿佛与他自己脆弱、跳动着致命节律的腕间皮肤重叠在了一起。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林雪下针时那稳定如磐石、精准如机械的手指,试图从中汲取一丝力量。他定了定神,看准模型腿上“足三里”的位置,右手持针,左手固定,屏息——刺下!

  就在针尖即将触及模型的刹那!

  他胸腔里那只雀鸟,仿佛被无形的针尖刺痛,猛地一记狂啄!

  “呃……”康和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持针的右手腕随之一阵剧烈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针尖在硅胶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最终以一个尴尬的角度,软软地弯折了,未能刺入分毫。

  监考的老师眉头瞬间拧紧,在本子上重重划了一笔。

  “呵,理论上的巨人,操作上的侏儒。”张明远被临时抽调到低年级同学的针灸考核的现场,负责维持考场秩序。这两天他也听说了康和被李教授称赞的事儿,今天亲眼看到康和在针灸考试的时候出糗,莫名地心里很爽。他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冷笑着讽刺道:“纸上谈兵倒是头头是道,没想到实操这么差劲,连个没有生命的模型都应付不了。难以想象,哪天若有病人躺在你面前,你这双手,到底是救人,还是在杀人?”

  他的话说得恶毒且刻薄,康和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不是因为羞辱,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深刻的无力与悲哀。他空有满腹理论,空有对脉象、对药性、对气血运行的超常理解,却被这具不听话的躯壳死死禁锢着。就像一台装载了顶级AI的机器人,却配了一套短路漏电的硬件,所有的智慧与抱负,都成了镜花水月。

  最终,他的实操成绩被毫不留情地判定为不及格。总成绩单发下来,理论成绩一栏是耀眼的高分,而实操成绩则是一个鲜血般刺目的零蛋。巨大的反差,像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他脸上。

  这天,康和刚回到宿舍,王磊立刻凑上来,涨红着脸地追问道:“我听说,你考针灸那天,张明远在现场冷嘲热讽来着。我告诉你,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在你考试的时候说风凉话,太不是东西了。别让我看到他,否则我骂死他。”

  “磊哥!是我的问题,不怪他。”康和的声音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

  王磊抬头去看康和,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愤怒或沮丧,只是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成绩单,目光却飘向了窗外,仿佛在凝视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康和忽然轻声问,声音有些飘忽,“你记不记得,《灵枢》里,有没有哪一篇,提到过‘以意领气,非独恃针’?或者类似的意思?”

  王磊被这跳跃的问题问得一懵,挠了挠头,努力在记忆中搜索:“‘以意领气’……好像……是有点印象?可能在《九针十二原》或者《本神》篇里提过一嘴?记不清了。你问这个干嘛?”

  康和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海中,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因为张明远那句“杀人”的嘲讽,加上实操失败的刺激,而浮现在脑海中。那是他九岁的时候,一次严重的心悸发作后,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浑身被冷汗浸透,恐惧得无法呼吸。母亲走过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别胡思乱想”来搪塞,也没有强迫他吃药。她只是蹲下来,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充满了巨大疲惫和深不见底悲伤的眼神看着他,冰凉的手指拂过他汗湿的额头,喃喃低语,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要是能不用针,不用这些苦药汤子,只靠‘意念’,就能把你身体里这股乱窜的‘气’理顺了,就好了……”

  当时他太小,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

  可现在,他猛地抓住了那句话里的关键!

  不用针!只用“意”!而且,当年母亲之后似乎还跟了一句极轻的话,轻得他当时几乎以为是幻觉:“你外婆她最后那会儿……最怕的,就是看见针……”

  “外婆怕针?为什么?是单纯的疼痛恐惧,还是……因为曾经有过惨痛的、与针刺相关的医疗事故?一次试图‘以意领气’最终却失败、甚至导致了更坏结果的尝试?”康和的脑海里闪动着各种乱七八糟地念头,缠在一起梳理不清。

  张明远的嘲讽,实操的失败,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足轻重。他仿佛在黑暗的迷宫中摸索了十几年,终于,指尖触碰到了一面不同寻常的墙壁,上面刻着若隐若现的、通往真相的纹路。

  “母亲到底在恐惧什么?外婆的离世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这秘密,是否与他这具‘畏针’的躯体、与他这要命的‘雀啄脉’,有着什么未被言说的联系?”康和思索着,“霍”地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之前所有的迷茫和颓丧被一种迫切的探寻欲取代。

  “磊哥,陪我去古籍阅览室。现在。”他语气坚决,带着不容置疑。

  “现在?去干嘛?散心吗?”王磊不明所以地问。

  此时,康和已经抓起了外套,目光灼灼道:“去查《灵枢》,查《甲乙经》,查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意’、‘气’、‘神’的典籍!特别是……那些可能记载了不依靠针石,仅凭‘意念’调理严重‘心疾’的古法,以及与之相关的,失败案例与禁忌!”

  他有种强烈的、近乎直觉的预感,他正在逼近某个风暴的核心。一个被母亲用冷漠与否认层层包裹、却与他性命休戚相关的、黑暗的家族秘辛。而这一切,或许才是他这场“偷命”之旅,真正需要直面和破解的,最终谜题。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