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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三阻破城

辰宵吟 Rorela 4963 2026-01-07 04:18

  残阳如血,映照着血洗的城墙。

  城门楼上的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城头守军虽面带疲惫,甲胄染尘,但一双双眼睛却异常坚定,警惕地注视着远方。

  邓稼檐静立城楼,手扶垛口,不见丝毫颤动。刚接线报,孝霍侯的大军又前行了二十里地,如今孝霍侯的营地放眼望去,已是内眼可见。他目光又掠过城内的袅袅炊烟,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紧了一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次日,孝霍侯早早列兵城下,军容更显肃杀。不多时,邓稼檐再次带兵出城相迎。

  孝霍侯驱马向前,“二当家,听闻昨日你下了重手?”

  邓稼檐连连拱手道:“回侯爷的话,谢麟裴乃绥国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此人固若顽石,始终不敢降服,邓某如若不以儆效尤,日后未免有更多人会效仿。”

  “嗯,该杀!不过,二当家知道本侯想要的不仅如此。”

  孝霍侯瞳孔微缩,邓稼檐便立马心知肚明,他想要的是宵王的命,为何自己迟迟不动手。

  他的一举一动,被孝霍侯了如指掌,定是身边人出了问题。容不得多想,他立即垂首沉声道:“邓某已在刑场四面设伏,可始终未见任何可疑人现身。”

  因宵王被囚于天启督灵院圣殿是众人皆知,至于宵王这时候为何会出现在绥国,又是如何逃出的,均与他无关,他只需继续装作不知情即可;再则,孝霍侯定是不想让更多人知晓有这么一个人回来了,对目前的局势来讲并非幸事,于是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果然,孝霍侯为此再次逼问道:“噢,是么?可本侯了解的并非如此?是本侯老糊涂了?还是有人蓄意纵虎归山?”

  邓稼檐连忙下马,单膝跪地,“恕邓某愚钝,自绥国亡国以来,百官归降的降,伏诛的诛,百姓纷至诚服,如今诸民归心,还有何人可威胁,请侯爷明示?”

  孝霍侯眼神一闪,心里泛起嘀咕。宵王自打从圣殿溷厕的窦洞逃出后便一直悄无声息,不是他放在邓稼檐身边的眼线来报,他再派人一查,圣殿静室只剩下一个世子罙,他根本还不知道宵王已经回了绥。此人一直像神话般的存在,杀不死,毒不死,现在连困都困不住,如果此时把他回来的消息放出去,恐怕徒增恐惧,动摇军心。

  他思忖片刻,硬生把放在嘴边的话哽回了心里,只是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威胁:“好!本侯就再给你些时日!二当家,你最好记住,库账清点详尽,不容出错!”

  “诺!”

  他猛地勒转马头,银甲反射着刺目的阳光,率军再次退去。

  他现今最关心的二件事,绥国库帐及其对绥国王氏后裔斩草除根,邓稼檐怎可能愚钝不知,而分明是他精明过了头,起了私心。他虽早有防备,但绥国定要邓稼檐亲手夺回再双手奉上那才够劲,收拾一个邓稼檐不就是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邓稼檐远没想象中的好对付。

  想到此,孝霍侯心里陡然怒火成积,怒极反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有意思,你——邓稼檐除非没有软肋,否则——”

  深夜,一个黑衣人摸进邓稼檐的书房,他正准备拆开书桌上的信件时,突然房间的火烛亮了,邓稼檐就坐在离书桌不远的椅榻上看着他。

  他一看情况不妙,转身破窗想逃,结果却被守在外面的人片刻给拿住。当此人被推到邓稼檐面前,面纱拉开时,邓稼檐惊疑了,“原来是你?钱钰珏!”

  “好你个邓稼檐,故意放假消息说有事差人明早送书信出去,目的就是想引我出来。不错!是我,我来了,我一直就混在军中。”

  “钱大人——前任绥国庸城河都府都水长,通敌叛国,卖国求荣,现今又藏身于此,为人卧底,向孝霍侯摇尾乞怜会是何等下场,你打听过吗?卖主求荣的狗东西!”

  “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你又能好到哪去?我那时只不过是贪图了你的丁点蝇头小利,但至少没想过要绥国亡!而你,时至至今,已让多少人无家可归了?我的家毁了,也不会让你好过!今日被你抓了现形,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邓稼檐双手五指扎进了掌心,气极却又无力反驳,只道:“愚蠢的东西!来人啊——”

  他刚想唤人要将孝霍侯的眼线就此拔除,却转念一想,尤见他几分志气尚存,便决定先留他下来,日后再作打算。

  一个护卫站他身旁好一会儿没见指示,便问:“大人要如何?”

  邓稼檐晃过神,“钱大人与邓某乃为故交,带他下去,好生招呼,不可怠慢。”

  护卫惊住了,就连钱钰珏自己也楞了,但很快他反应过来,破口大骂:“姓邓的,少在此惺惺作态!要杀便杀!你再做任何事都于事无补,当初你要毁掉一样东西时,怎么就没考虑过后果?”

  “你懂什么?现在绥城的老百姓正安居乐业,很快便会恢复如初。”

  “那你眼中看见了大批从西北逃难来的灾民吗?他们的家园不是被大火焚烧,就是被洪水冲毁,现在已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还和我说什么安居乐业,你是眼瞎了吗?”

  “那你还要继续助纣为虐?”邓稼檐激动得拍案而起。

  “我不知道什么助纣为虐,我只要你死!狗日姓邓的,你早晚得报应!孝霍侯说了,除非你在这世上再无牵挂之人,否则你便有了软肋,他早晚会杀了你!杀了你!哈哈哈——”

  邓稼檐看着眼前双目赤红的人,对自己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有那么一瞬想到了自己,便不想再与他理论下去,尔后手一挥,令人把他拽了出去。

  钱钰珏的笑骂声渐渐远了,但他心如针扎,一股尖锐的刺痛骤然在胸腔蔓延开,每次呼吸都扯着难以名状的酸楚。如今大绥亡了,他大仇得报,但却从未有一日真正开心过。

  又过一日,清晨的宁静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打破。守城军来报,声音带着惊惶:“大人!城外……城外突然涌来大批难民,黑压压的一片,怕是有好几千,说是从西北逃难来的,听闻我们这里安定,特来投奔!”

  邓稼檐心中一紧,快步登上城楼。只见城墙外烟尘滚滚,无数扶老携幼、衣衫褴褛的百姓正蹒跚着向城池涌来,他们脸上混杂着希望、疲惫与恐惧,哀求开城的声音如同潮水般隐隐传来。

  几乎同一时间,另一方向,孝霍侯的大军也再次出动,列阵于城外,但这次,他们并未直接逼近城门,而是隐隐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态势,将难民与城池隔开,似有种“维持秩序”的姿态。

  孝霍侯依旧端坐于马上,但他的脸上少了前几日的急躁,反是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看好戏的神情。

  他远远望向城楼上的邓稼檐,平和道:“二当家,看来你这‘仁义’之名,传播甚远啊!”他指了指那越聚越多的难民,眼中带着几分笑意,意思是,这不,麻烦自己找上门了。

  邓稼檐眉头紧锁,这几千张嘴,入城之后,粮食、安置、防疫等等皆是隐患。他初得此城,根基未稳,收纳他们,无异于引火烧身。

  只见孝霍侯桀然一笑,续道:“不过,二当家不必忧心。你既为本侯卖命,本侯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理。一群不明来历的乌合之众,谁知道里面有没混杂匪类、奸细之辈?”他话语中的寒意渐渐渗了出来,“为免二当家为难,这‘恶人’,便由本侯来做好了!”

  他话音刚落,甚至不给邓稼檐反应的时间,便向空中大手一挥。他身后的军队立刻动了起来,如同驱赶羊群一般,开始粗暴地推搡、挤压那些惊恐的难民。长矛的杆部狠狠砸向试图靠近城池的百姓,骑兵策马在人群中穿梭,马蹄践踏起阵阵尘土和惨叫。

  “侯爷有令!流民即刻散去,不得靠近城池!违令者,以叛军同党论处——杀无赦!”传令官冰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不!我们不是叛军!”

  “大人!开城救救我们啊!”

  “娘——!”

  顷刻间,惨叫声、哭嚎声、哀求声四面传来,城下乱作一团。

  邓稼檐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几乎逆流!他知道,孝霍侯根本就是要借“清流民、维安定”之名,逼他开城门。孝霍侯是算准了他很难眼睁睁看着难民被屠戮,只要他心软开城,大军便可趁乱一举涌入!

  “大人!怎么办?”一个将领急得双眼通红,“侯爷这是要杀鸡儆猴啊!我们若不开门,这些难民恐怕……”

  邓稼檐死死抓住城垛,指骨几乎要碎裂,他看着下方的情景,心乱如麻,尤其是看到老人被士兵踩踏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母亲怀抱着孩子,被马鞭抽得皮开肉绽;几名年轻力壮的稍有反抗,就被当场斩杀。

  此刻,那一道道绝望的眼神,正都直勾勾地凝望着他。

  城门一开,可想而知会带来何等灭顶之灾!就凭孝霍侯的狠辣,不仅这批难民未必能保全,就连城中数万刚刚安定下来的绥国百姓,也未必能保全。他仿佛听到了震天的哭喊,看到了冲天的火光……他邓稼檐,已是引狼入室、葬送整个绥国的罪人!

  孝霍侯远远地看着城楼上那道僵立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笑意。他甚至理都不理会周围屠杀声四起,他在等,在等邓稼檐承受不住那份内心的重压,等那颗“仁心”最终崩塌。

  邓透檐的嘴唇被咬出了血,腥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内心在疯狂地嘶吼,在痛苦地挣扎,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最终,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城下那炼狱般的惨状,只是对身后的副将喝令道:“传令……全军……死守城池!弓弩手……戒备!凡有趁乱靠近城门者……无论军民……格杀勿论!”

  城下的惨叫声越来越大,鲜血的气息随风飘上了城头。孝霍侯脸上的笑容终于消淡了,他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时城门开了,但当邓稼檐带着一支军队急速冲出后,又被迅速合上。

  邓稼檐驱马直冲,一到孝霍侯跟前,立马飞身下马,单膝跪地,“邓某有要事禀报,请侯爷让他们速速停手!”

  孝霍侯眉峰挑起,心中窃喜,却又正声道:“何意啊?”

  “回侯爷,那人出现了,请侯爷借步说话。”

  孝霍侯突然眼神如刀,深深剜向对方。尔后,他还是纵身下马,手向后一挥,嘈杂声马上停了。

  旋即,他健步走近邓稼檐,眼中多了一分戏谑,“噢,不是你说,诸民归心,没什么可威胁的吗?”

  “恕邓某疏忽,本想着那人被囚于天启督灵院会永不见天日,如今怎会现身于此?时至至今,也未得任何线报,邓某亦是迷惑不解,又想着这事必与侯爷商议后再行决断,未曾想今日大批难民闯城,若是此时对绥国百姓大开杀戒,怕是会激怒那人,恐生变故啊!”

  孝霍侯冷哼一声,心道你终于肯开口了。只是他万万没想到,邓稼檐竟是为了阻止他屠杀绥国百姓,才肯将那人搬出来,此刻确又成了当下最好的理由。但只是一想到此人,他眼神开始飘忽,语调中多了分迟疑,强撑道:“本侯何需忌惮他?”

  邓稼檐见状趁热打铁,“此人非同一般,侯爷是知晓的。当年他在天启时,无人能伤,邓某曾亲验过,也未能伤及分毫,如此时与其强行拼杀,未见得有胜算,只怕是会引来反噬。”

  “哼!那又如何?本侯怕他不成?本侯倒是想看看,究竟孰人能走到最后!”

  与孝霍侯打交道多年,邓稼檐是最了解不过了,他一旦放出狠话,便是心中已有忌惮,因而做好拿命去博的准备,每当这时,只要邓稼檐稍加献计,定会让他改变主意。

  于是他同往常一样,语重心长道:“侯爷胆识过人,邓某佩服。只是时下局势已在侯爷掌控之中,勿用大动干戈,动伤元气,只需巧施一计,便可一举将其擒获,何乐而不为?”

  “噢?二当家这是有什么好的主意了?”

  “不瞒侯爷,这些时日邓某返回故里,往事历历在目浮上心尖,还真就被邓某记起了一桩阵年旧事。当年邓某身为绥国国子监主事人,曾收那人进国子监,并授其琹曲,正因如此,被邓某发现他有一致命破绽,虽至今邓某都不得其解,但如果恰到时机加以利用,便可一举成功……”

  邓稼檐说到关键点时,孝霍侯眼底抑不住的兴奋。最后邓稼檐道:“侯爷只需配合演好这出戏,一切静观其变即可。至于难民,可先将其安顿在城外。想杀,一把火即可;若想用,指掌可取。”

  孝霍侯满意地点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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