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竹梢,簌簌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
杨响将军劝了宵王整个上午,但他仍要执意去天启督灵院,皓童见状说:“那还是我陪陛下去比较好,毕竟我偷溜进去过,熟。”
话音刚落,杨响就赶忙上前捂住他的嘴,规劝道:“你还不嫌乱啊!还去添什么堵啊!”
“不是——”皓童还想争辩,就已被杨响一个眼神下令,几名副将合力将他架出去,万祥边走还边说:“皓卫尉,这都是为你好。”
皓童就搞不明白了,这是为他好什么?他们怎就是想不明白呢?
再等众人一回头,宵王已独自上马,只留下一句“守好了”,便很快消失在滇陇道的尘风中。
皓童还在后面大叫:“走水路,可以偷偷潜进天启。”
但是走水路,没有可能,因为他晕船。再看他这快马加鞭的狠劲,根本不是会“偷偷”的架势,而是要单枪匹马,强行硬闯。
督灵院静室深处,当石门被剑气轰开的巨响传来时,一个人掐进掌心的指甲又深了几分。
宵王一身血气地冲进来,仓墟剑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洁辰坐于石台,裙摆如将谢的花,眼神中充斥着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悲凉的平静。
“你果然在这里。外面的人,大可不必大费周章了,只要你开口,我厉宵王,不就会心甘情愿囚在此?因为我是燹,注定不可存于世。对吗?”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又异常低沉。
他就站在那儿,目光如炬,穿透幽暗,牢牢锁在洁辰身上。她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她将他囚于九层钨金塔地牢时说过的话吗,他果然洞察了一切。
洁辰强忍着腿疼站起来,用同样低沉、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语气回应:“明知是局,为何要来?”
宵王一步步走进她,步伐沉稳,踏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走到她面前站定时,愤慨地、贪婪地、死死地注视着她的脸,仿似在说,你真的不知吗?
洁辰扭了头,将袖中的手攥得紧紧,指甲深陷进肉里。她无法直视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也只字不提这次引他来,是情急下为了救洁苒寍顺口胡编的话,就像第一次将他囚禁起来,她口口声声的苍生大义,也还是掩饰不了有那么一丝,是为了让他‘活着’,她都绝口不提。
看她不敢正视自己的目光,宵王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重:“在你心里,我厉中宵,除了是那个必须被终身囚禁的‘燹’,可曾有一刻,仅仅是你的中宵?”
这句话像一把利器,深深刺穿了洁辰的心。她浑身一颤,蓦地抬头看向他,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几乎要夺眶而出,而就在此时,她转过身去。
她深知,后面的路得她一人走下去,不能将他卷进来,哪怕赌上自己的命,有可能也不一定能成,但也不能让自己败,因为至少她绝不允许像上世一样,让燹几近灭绝世间万物。她怕,怕再来一次。但她更怕的是,像上世一样,她与燹,重蹈覆辙。
因而她坚定道:“对不起,中宵,我们各自寻了千年的答案,终是要一个了结。”
“现如今的天下苍生如何了?都是燹的过错?这便是你想看到的?”宵王心底的怒言已顶到了胸腔,可还是被他硬生压回去。
你们都说燹才是毁天灭地的那个,但自从养马岛上那滴邪毒想侵入他,要将他彻底沦为燹时,他极具痛斥,并在窥探到“受炼更生之道”后,便下定决心要证明自己究竟是不是燹,但他最想证明给那个看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眼前的一个她,因而他甘之如饴地落入她设的每个圈套,就是想让她看清,往后究竟会是何结果。
这时,洁辰已感到自己的腿站不了多久了,钻心的痛从脚底传来,她连忙伸手扶住身侧的石壁,拖着身体一步步咬牙想尽快离开他。宵王见此,眼中光芒待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了然的痛楚。
于是他压着自己所有的情绪,低沉道:“好,很好。”带着一种几近绝望的声调,“原来,这就是你我能有的……最好的结局?”
思忖间,洁辰已快远离他的视线,强烈的不甘,使他愤然冲上去一把拉住她,没想到这一用力,她再也无法强忍直立,疼的眼前一黑。宵王惊愕,伸手一把抱住即将倒地的人,见她脸色苍白,刚刚扶墙的手现在扶在了腿上,身体不由抽搐。他一时不知所措,慌乱地大叫:“辰儿,辰儿,怎么回事?”
洁辰痛苦地挣扎,没有作答。
“来人啊!来人啊!”他抱着人冲到石门前,试图用仓墟剑击破,可反复试了几次,这门像铜墙铁壁,剑峰只是在石门上划出几道蓝光,却依旧岿然不动。
此时石门外响起了孝霍侯的声音:“‘朱厌’听好了,圣女中的毒只有本侯可解,如果想让她活命,你就给本侯永远呆在里面,圣女自然不会有事。”
他怒火一秒上来了,却并没对外面的人,反而是冲着洁辰嚷:“为什么不说?如果我不来,你是不是准备死在里面?说啊?”
可洁辰已是奄奄一息,人迷糊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见着面上一个好似失了心智的人,正癫狂地手足无措。她心疼不已,想伸手抚摸他的脸,想安慰他,可用尽全力,手刚一碰到那滚烫的脸颊,就彻底没了力气。
就当这份冰凉触碰到了炙热,瞬息让他有了一丝冷静。
连孝霍侯都不会相信洁辰能将他囚在此,他自己却信了。难道不是只有拿洁辰的命来威胁他,才有可能将他永远困住吗?
一时间,宵王幡然醒悟,自己总陷在了第一次被洁辰囚于地牢的郁结里,而忽略如今时局已然大变,她定有是何苦衷,要不然绝不可能这么做。
他瞬息恢复了理智,如同他内心瞬息熄灭的灰烬死灰复燃,登时眼底燃起了火光,大喝一声:“好!本王应允你!”
下一秒,石门缓缓开启。
宵王抱起洁辰冲出门外,一眼就瞥见了正守在门外的岩三。然而,他再一抬眼,却瞅见皓童正被人刀架着脖子,手被绑着,嘴被堵着,拼命挣扎想和他说话,却什么也说不了。
这下他是彻底无法反抗了,难怪石门会被如此轻易地打开,孝霍侯是什么人,他会轻易相信任何人说的任何话?
他只不过是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猎物上钩,皓童担心宵王出事,即便被人阻拦,还是会想办法暗中跟来,也必然会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尽管皓童早有预见,但他和宵王二人始终都陷在了洁辰的动机思维里,全然不知有更大的危险降临。但宵王此时已然明了,洁辰的命迟早会给他致命一击,只是早晚的事。
他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人,此刻的无助只能让他暂时放下对岩三的戒备心,将洁辰交予他手中。孝霍侯恐怕连这点都替他算好了,如果不是岩三,换了其他人,他都不会轻易相信能救洁辰。这毒有可能就是出自岩三之手,岩三不仅精通医理,说到下毒和解毒,岩三也绝对是顶级高手。
可此时岩三的神情却显得异常凝重,见洁辰面色青紫,立马掐住她的人中,紧接着将一粒药丸塞入她口中,她面色才稍退去了些紫色。
“放心吧!圣女还不能死,她可是督灵教的命脉,对本侯还大有用处。厉宵王,本侯兑现了承诺,现在归你了!”孝霍侯指着地宫静室的石门,鹤氅大开,一副恭迎的姿态。
宵王最后看了一眼洁辰,极其不舍,更多是担忧,但意识到既然孝霍侯煞费苦心做这么多并非要取洁辰的命,而是要将他万无一失地永久禁锢在此,他也就心安了。
于是,他缓缓退到石门内,赫然屹立,石门开始沉缓下落,他横目对视着孝霍侯阴邪的目光,就快要将他与外界永远隔绝时,一道身影蓦地撞入他眼帘。
此人只是扭头惊疑地望了一眼正缓缓下坠的石门,都没机会看清里面的人是谁,就见一道摄人的蓝光倏然逼近,还没等得到他反应,就很快被人击晕拖了进去。
“砰”的一声巨响,石门终于落地,但却是将两个人牢牢锁在了里面。
“罙儿——”孝霍侯拔剑大叫一声,从旁的护军也跟着剑拔弩张,可是宵王的动作实在太快,此人突然闯入,全然不在孝霍侯的意料之中,他却恰好地把握了时机。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一直在找寻洁辰下落的霍罙,等他收到消息匆忙赶到时,就看见洁辰已如同一具尸体躺在地上,他心绪乱了,很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孝霍侯,你听好了!辰儿和皓童如若有事,你就永远都不要再想见到他!”
石门内传出一阵低闷的回响,回音缭绕,孝霍侯只觉得尖利刺耳,可紧握剑柄的手却丝毫没有再动,他身边的一个护军道:“侯爷,要不要开门救……”
孝霍侯一抬手,护军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猛然打断。他不是没想过救他儿子,只是此时好不容易将宵王彻底禁锢,如果让他再有机会出来,恐生变数。
再则,霍罙又不是第一次被孝霍侯关起来,他父子二人也因此关系变得愈发水深火热,更何况他后面还有周详的计划,他绝不能为谁因小失大。如今他手里也有宵王的人质,量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正在这时,有人来报,滇陇道绥国大军来袭。
“咔擦”一声,孝霍侯紧握剑柄的手忽然将剑用力插回剑鞘,“来得正好!本侯本还想引他们出来,这回看本侯怎么将他们一网打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