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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伴君如伴袖

辰宵吟 Rorela 5121 2026-01-07 04:18

  月华漫过树梢,在青石板的地面碎成银斑。

  岩三将最后半壶酒灌入口中时,酒肆的灯笼早已熄了,小二收走了酒盏,催促道:“时日不早了,客官还是明日再来吧!”

  他摸出几枚铜钱重重拍在案上,随即起身,晃晃悠悠地踏上了石板路。

  刚转进小巷没走几步,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拦住他的去路。他眯着眼,晕乎乎瞧见眼前人低着头,混在夜色里轮廓不清,当这人缓缓抬起了头,他突感一阵肠肚绞痛,酒气混着酸水直往上涌,立马扶住身旁的大树开始呕吐。

  “这借酒消愁啊,愁更愁!酒喝多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听这声音,起初还觉得是自己酒喝多了眼花,大半夜天启的王怎可能在此?现在吐完了人清醒了,再加上这熟悉的声音,他才确认没认错人,立马要向邆郯行跪拜礼,可邆郯却连忙拦道:“免了!免了!”

  他还是揖着身子,没有抬头。

  邆郯见他向来拘谨,也不等他开口,便拉起自己身上的黑斗篷左转转,右扭扭,最后干脆转起了圈,“怎样?怎样?看看寡人新做的斗篷,怎样?”

  岩三并未对他大半夜奇怪的举动觉得奇怪,因为天启国上上下下无人不知,这位天启王自从孝霍侯当权他成了摆设后,就热衷成天捯饬些奇装异服,大家都见怪不怪了。于是他道:“王上穿什么都威严,这身也不例外。”

  “你连头都没抬一下,怎就觉得寡人威严了呢?”邆郯双手抱胸,嘴撅得老高瞪着他,矫情起来一点不输耍脾气的孩童。

  岩三哽住,连忙起身又是一揖,“王上——”他刚想开口解释,却被邆郯打断道:“噢……你定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无心欣赏了。寡人夜游,恰巧遇见你独自一人饮酒,一定是了。罢了,罢了,寡人不与你计较了。”

  “多谢王上。”岩三不想争辩,只想尽快抽身。

  不过邆郯可不这么想,他大手一挥,忽尔面色变得神秘起来,“不过——你为什么会不开心呢?让寡人猜猜啊!”

  岩三蓦地悟过来,他很想说“没有不开心”,但无论他想如何辩解都会着了对方的道,他既存心而来,不防看他究竟要如何,于是他不急于接话了,而是始终恭敬地揖着身,洗耳恭听。

  “邓稼檐,对,是邓稼檐!他趁侯爷生病,暗箱操作,私自领兵,现在侯爷病好了,不仅半点未罚他,还嘉奖他攻克绥国有功,继续让他领兵,他现在确是风光无限啊!而你,分明是你医好的侯爷,侯爷如今却都不多瞧你一眼,也难怪你心情不好,换了是寡人,寡人也难受啊!”

  岩三面色僵硬,手指紧握成拳,指节因太过用力而发白,邆郯的话像把利刃,直戳他心窝,可他硬生半分未动,显得对此毫不在乎。

  邆郯又凑近他耳旁,低沉道:“听说侯爷不是生病,是中毒。”他听后身子不由一抽,又很快强作镇定下来,继续听邆郯道:“听说你最清楚不过了,是吗?这毒很有可能还是邓稼檐下的,侯爷不傻,怎就被他找个替死鬼糊弄过去的。你也猜猜看,侯爷究竟是如何想的?”

  言下之意,孝霍侯根本不怕任何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只要此人能助他达成宏愿,后面有的是时间收拾他。而他,眼下在孝霍侯心里明显与邓稼檐不在同一段位,他只是个郞中,配吗?用他的时候急迫,现在药到病除了,自然也没那么重要了。

  想到此,岩三强烈隐忍的妒火就快从胸腔喷涌而出,自己明明也可以领兵打战,明明哪哪都不比邓稼檐差,怎就不配?再加之邓稼檐将他赶出部族的奇耻大辱至今尚未得报,今日又因他,自己被人轻视、无视,这把火早晚一天会燃起来,燃成神焦鬼烂。

  他虽始终沉默不语,但越是隐忍刻意,越是让邆郯能察觉到些什么,于是他上前拍拍岩三的肩,朗声道:“如果今后有不开心,记得来找寡人玩,寡人的变装可有意思了。”

  岩三还保持着作揖的姿势,连头都还没抬,邆郯就像阵风,“呼哧”一声消失在夜幕中,独留岩三心中的火踽踽燃尽。

  翌日清晨,邆郯正睡得香,忽然有人通传:“皇祖母驾到。”他在床上翻滚了几下,又闭眼沉沉睡去。

  又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四周越来越热,热得实在睡不着了,一咕噜坐起来就开始大声嚷嚷:“是谁这么大胆,敢停了寡人的蒲扇?”

  “是哀家。”

  他扭头一惊,发现皇祖母就坐在床边,不得以才下了床,行礼道:“皇祖母早安!”

  “作为君王,成何体统,日日睡到日上三竿。”

  他打了个哈欠,慵懒道:“皇祖母,昨夜寡人去玩变妆了,这才刚睡下不久,您老人家就来了。”

  语毕,皇祖母左右打量了一下,身旁的几名侍女便熟练地转身退下,临出门还小心翼翼地将门掩好。

  她这才道:“如何了?”

  “嗯,他没表态,不过看他那样,和寡人无异,是个憋屈的命!”

  “哀家早和你说过,只要活着,什么都不重要!”

  他被训得心里难受,面子上也过不去,因而道:“寡人就不明白了,皇祖母究竟看上他哪一点,非让寡人去拉拢他?”

  “陛下懂什么?但凡那人身边的人,陛下多打点着,总归不是坏事。像钮钮,这次她偷偷回来,要不是哀家派人寻到她,怎能为你所用?”

  “是,是,是,都是皇祖母的功劳,寡人可拉不下这脸。他爹虽不为寡人所害,却因寡人而起,她肯定恨死寡人咯。”

  “钮钮是明理之人,如今大家志之所趋,她既对陛下放下成见,陛下亦毋须独自膈应。毕竟那十万大军在她手,还有她身后的那个舍尔,陛下都要握紧了才是。”

  邆郯哑然,段干钮钮重返天启惊现“袖里定乾坤”的秘密第一个问的就是他,要不是段干懿临死前暗中将十万大军的兵符交予自己女儿,恐连天启王都无法调动的千军万马,在此时,终不再是摆设。

  邆郯好不容易燃起的那点希望,一听到到舍尔这个人,心中就像有根刺哽在那儿。尽管段干钮钮说,孝霍侯中毒怀疑过是他,要杀他,因而他才会离开成为孝霍侯的对立面。

  “寡人怎么就不信呢?”邆郯自言自语,接着又往床上纵身一躺,“皇祖母,寡人再可以休息了吧?”

  暮色四合,军营帐外篝火熊熊,帐内长案摆开,案上堆满了酒坛与食物,酒香、肉香混合着夜间的湿气,熏得醉人。宵王坐于上席,杨响和万祥分别坐于他身侧,将士们正饮酒作乐,一片铜甲在烛下泛着冷光。

  这时,有位将士举起酒盏站起来,高声道:“这几战大捷,全凭宵王陛下运筹帷幄,才得以将天启的南蛮子打得连连败退,屁滚尿流,大家说是不是?”

  下面一片欢呼:“是!是!是!”

  “来!这杯酒,要不要敬咱们宵王陛下?”

  又是一片欢呼:“要!要!要!”

  帐内几乎沸腾,将士们纷纷举杯,粗豪的笑声震得宵王眼前一阵眩晕。他也缓缓站起来,高举酒盏,迎上众将士的豪迈,仰头一饮而进,尔后放下酒盏,跌跌撞撞地向帐外走去。

  “好了,好了,你们这是让陛下饮的第几杯了?”杨响见宵王一晚上一句话也没说,谁敬酒都一饮而进,这样个喝法,万一喝出个什么事来如何是好,于是朝万祥使了个眼色,万祥马上心领神会紧上几步追了出去。

  夜深了,篝火渐弱,帐内的喧嚣未停。

  宵王回望了一眼又很快扭回头,一阵潮风迎面吹来,他长舒一口气,这闷酒丝毫未解人心中惆怅,反而是越喝越闷。

  “陛下没事吧?”万祥凑到他身边,他只是微摇了头,万祥又道:“皓大人这些时日没有音讯,陛下是不是日日都在担心他?”

  他仍没出声,只是颔首将目光锁进了夜色里,万祥又道:“皓大人灵活多变,武艺不差,怎么可能会有事?请陛下切莫太担心了,保重身体要紧。”

  忽地,一阵急促脚步声从一旁的草丛中窜出来,紧跟着一个熟识的声音响起:“什么叫‘武艺不差’,分明是武艺高强,好不好?”

  他二人转头望去,只见皓童一身湿漉的站在他二人面前。万祥兴奋道:“陛下,末将说的没错吧!皓大人不会有事的!”

  宵王瞥见皓童时,上上下下迅速打量了他一番,尔后沉沉瞪了他一眼,二话没说,转头回了自己的营帐。

  皓童一脸迷糊,万祥好似比他更清楚,忙拉着他讲述了宵王近日来对他的种种担忧,连打了胜仗也没见他有过笑颜,今日夜晚庆功宴上更是借酒消愁,一言不发一个劲地将自己灌醉,皆是因他。

  可皓童心里清楚,宵王心中更为担忧的是另有其人。自洁辰只身返回天启后,他就已在暗中打探她的消息,却没探得一点消息。

  尚不说天启国政权分裂,纷争不断,再加上圣女身后一整个督灵教,都是各自争抢的势力,更何况南荣秋现在又不在她身边,宵王隐隐觉得她可能出事了。

  皓童刚想开口说“宵王不仅仅是为他”,立马被万祥打断,还一本正经被说道:“欸,末将懂的。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

  皓童无奈,他是有口难辩。

  以往居里就盛传宵王不近女色,后来军中再传出,宵王对天启圣女痛下杀手,如此美丽动人的女子都下得去狠手,宵王不近女色诚然被坐实。如今又恰逢皓童被困于天启圣殿静室消失了一段时日,点滴被人拨云见日一番后,宵王郁结的锅就甩到了他身上。

  活该!皓童暗骂一声,谁让自己成天和宵王溺在一起,都说“伴君如伴虎”,他看“断袖”比“老虎”更要命!

  又过了几日,皓童绝口没提他在天启督灵院发现圣女洁辰被囚一事,见宵王仍旧郁郁寡欢,他几次想开口,又不禁忍住。

  他不知如何是好,不说吧,他见宵王难受,他也跟着难受;说了吧,又担心宵王一冲动,自己出事不说,洁苒寍怕是也会遭殃。

  正在他左右为难之际,一抬头,突然发现不远处的海里站着一道身影,起初他以为是有人在捕鱼,再过一会发现此人一动不动,只待海浪掀翻他的衣袂,就快没过他的胸腔,皓童看着都急,他却还是纹丝未动。

  不对,这身影咋就这熟呢?他急是有道理的。

  皓童惊奇地揉了揉眼,第一反应就是爱阴阳怪气的宵王要寻死,他脊梁骨猛的一阵发凉,心里暗暗叫苦:不就是没告诉你她的下落,至于要死要活的么?他一边懊恼,一边朝海里冲。

  一旁正分工劳作的士兵开始好奇起来,纷纷放下手中的活,抬起了头。

  这皓卫尉是要干嘛去呀?宵王陛下近日来常将自己埋于海中“海思”,这时候是不许旁人打扰的,皓卫尉不知吗?这是理性人的想法,还有一部分士兵看见的是皓卫尉在大海里与宵王陛下拉拉扯扯。

  而皓童这边,冲进海里一把拉住宵王胳膊就往回拉,还边拉边喊:“涨潮了,不要命了?”

  海浪声巨响,似在咆哮,皓童也开始咆哮,可宵王压根听不清,只见到他怒色冲冲,宵王觉得莫名其妙懒得理,一把将他甩开。反复几次,皓童并未放弃,上前抱住他的腰,又拼命将他往岸上拖。

  这一来二回,在海浪的拍击下,他二人累的够呛,双双倒在了沙滩上。皓童内心的激愤未平,一个翻身猛得坐到他身上,抓住他的双肩猛力摇晃,激动道:“我探到蓝雪花的下落了,还要死吗?”

  谁说他要死了?

  宵王一愣,原来他是以为自己要跳海啊,那蓝雪花又是怎么回事?

  那夜他见皓童一身湿漉回来,便猜他很有可能偷去了督灵院。因为他在督灵院为质时,曾就发现了圣启殿后方一处与悬崖下海域相通的狭小水潭,水深不过一人高,水流相对平缓,穿过水潭进入海域,便可连夜划船返回滇陇道。

  而皓童那晚回来只字不提这身上湿漉漉是怎么回事,更没提这些时日消失去了哪,宵王便觉得事出反常,皓童定有事隐瞒,但他这个人偏偏惜字如金,不屑去主动问,而是将所有的心思都压在了心底,只待静观。君王皆是如此。

  现在被皓童这么一闹,他心里反而轻松了不少。

  只是刚一旁劳作的士卒担心闹出什么状况,纷纷围拢到沙滩上来。

  皓童见状时机来了,声音更大了:“不错!她一返回天启就出事了,被关在了督灵院圣殿静室,那地方暗不见天日,有进无出。我不说,是担心陛下冲动要去救她,万一有人已布下天罗地网,坐等陛下上钩呢?陛下就那么在乎她?就不曾记得她要置陛下于死地,仍要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吗?”

  皓童一口气将心中怒火全都宣泄出来,想着这回把话该是说清了吧?旁人对他的误解该是解开了吧?

  可偏就不!

  他一抬头,见到的是各色各异、惊奇古怪的神色,他简直被尬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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