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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迎城之战(一)

辰宵吟 Rorela 4966 2026-01-07 04:18

  屋内只燃着一盏灯,邓稼檐一袭青衫坐在案前,手指悬在城防图上,久久未动。护卫传报进来时,他指尖的朱砂在城防图落下一点微红,像血。

  “大人,人带到了。”

  进来的是钱钰珏,这几日确像邓稼檐传令的那样,没人为难他,不仅如此,他还来去自由,与往常丝毫无异,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这反倒使他不自在了,不知道邓稼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见他半晌视图不语,忍不住嚷道:“姓邓的,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昨日发生的事你都瞧见了?”说罢,他停下手中动作缓缓抬头,目光沉沉地望去,“你是对的。大批难民无家可归,邓某悔不当初。”

  钱钰珏双手抱胸,一幅颐指气使的姿态,“现在说这些个有个屁用!早干嘛去了?”

  “正因如此,邓某更不可再坐视不理。如果你不想见更多人死,一定要做些事。”

  “嘿嘿——休想再让我帮忙,我可是什么都不会做的。”他两手一摊,瘫坐在身旁的椅榻上。

  “这些时日孝霍侯没见你踪影,你准备如何回禀他老人家?”

  听邓稼檐淡淡的语调,钱钰珏一惊,又腾地从椅榻上一跃而起,“我…..我就说被你发现了我……的身份……”

  “然后呢?”

  “然后——”

  “然后你还能这么大摇大摆的出入自如?你觉得侯爷会怎么想?”

  “我——”钱钰珏哑然,毕竟他不傻,但凡和孝霍侯接触过的人,都能清晰感知他的为人。

  “来,你过来看看。”邓稼檐向他招手,他翻着白眼很是不情愿,但无奈命大于天,只得悻悻踱步过来,看看对方究竟有何意图。

  只见邓稼檐指着书案上的图,低声道:“这是绥国城防图,三日后将举行开城庆典仪式,到时……”

  他指着城防图上的每个关卡、要塞,将伪装及隐藏的区域,甚至于各处布防将领的调配计划全盘托出,“到时,必将‘那人’一举擒获,连同他的党羽,一网打尽!”

  钱钰珏听完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吓得连连后退,“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不知道,不知道,就当我什么都没听见。”说完便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大人——”守在一旁的副将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大人将全盘计划告诉了这种人,就不怕他去孝霍侯那儿告密?”

  邓稼檐放下手中的图,徐徐道:“无论他会怎么说,只需让孝霍侯对邓某的计谋深信不疑便好。”

  “孝霍侯会放过他吗?”

  “我已给了他活路,这便要看他了。叛徒的价值在于背叛,一旦背叛完成,便成了随手可弃的棋子。”

  次日,城郊私宅。

  魏公公行色匆忙,他刚去市集采买了吃食,回来时却发现身上多出了一封信,他连忙将信递到宵王面前。

  信中道:“三日后,将以国礼开城门迎孝霍侯进城。”

  “国礼?这是何意啊?”魏公公不解地望向宵王,此时的宵王眸光低垂,全然一幅无精打采的模样,将信往魏公公手中一塞,回了房。

  “陛下,”他连忙跟着进屋,“陛下万不可再颓废下去!想当年先王陛下重病,各地诸侯蠢蠢欲动,南荒天启不断犯禁,陛下与瀛君当时又都不在他身旁,先王仍旧咬牙坚持从未放弃,才得以等到你二人归来。先王陛下他知道,如若那时他撒手人寰,大绥会陷入一个怎样的混乱局面,受苦的还是大绥的子民。先王不忍,因而他派天师巫住为他找来神医续命,哪怕日日服食毒物让他痛不欲生,也从未想过放弃。他的每步走得都如履薄冰,直到最后把大绥王位稳稳交到陛下手中……”

  魏公公边说边不自觉地抹泪,“先王如果还在,肯定不想见绥国子民这般生不如死地活着,更不想看见陛下现在这幅模样。”

  火烛摇曳,氤氲的光线下,宵王的视线开始模糊,看着魏公公佝偻着背,颤巍转身的瞬间,一滴泪终是稍无声地坠下,还是没忍住问道:“公公是如何知道的?”

  魏公公停下脚步,颤声道:“也许陛下不记得了,老奴早于异世界空间与陛下见过面。那时老奴是先王暗中培植来扶持陛下的,因陛下只认得先王身旁的褚公公,老奴便扮成他的样子来见陛下。先王用心良苦,从那时起,就指望着陛下能带领绥国走下去,想不到如今……如果当初先王不开启叠岩石穿越时空,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说完,他又徐徐转过身,“陛下也不用放心里去,老奴没别的意思。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就看陛下了。”

  宵王的喉结滚动,好似唾液突然变得粘稠如胶,怎么也咽不下,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暗点,那些暗点渐渐聚合成人形阴影,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死角里。他抬起头,随之手中的蓝焰也渐渐泛起。

  三日后,高耸的前绥国城楼前,孝霍侯的军队早早沐浴在晨光中。

  不多时,邓稼檐出现在城楼上,拱手向全城百姓道:“今日巳时乃黄道吉时,本城将以盛大的前绥国国礼迎接天启国孝霍侯入城!我已命人加紧准备,各位乡绅耆老,也请鼓乐仪仗奏起,方显对侯爷的尊重。”

  城下百姓纷纷面面相觑,今日一大早就被拉到城楼下集合,原来是有大人物要来。继绥国亡国以来,百姓不知这短暂安定的后面还会发生什么,因而个个也是人心惶惶。

  此时城外的孝霍侯驱马向前,胁肩谄笑,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邓大人!何须这些虚礼啊?”

  邓稼檐拱手道:“侯爷此言差矣。礼,国之干也,亦是民心所系。尤其是侯爷这等身份,威仪不可失。”

  巳时三刻的阳光斜直劈下,将城楼照得一片金光。

  城楼之上,旌旗随风飞舞,前绥国宫廷礼乐官端坐一排,礼乐所用之乐器盛大铺开,一切就绪。全副仪仗队从城门延伸至第一重闸口,前绥国礼官手持旌节,两侧玄甲卫士执刀而立,大批士卒的刀鞘在日光下反射出鱼鳞般的冷光。城楼飞檐下的阴影里,似乎有更冷的光一闪而过。

  “铛铛——”远处的钟声响起,城门轰然洞开。

  孝霍侯的马蹄踏上石板路,铁蹄发出有节律的“嗒嗒”声响,他身后三百亲卫,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穿过深长的门洞,光线忽暗忽明,再一抬头,他们已置身于第一重城楼。此间开阔,两侧是高逾四丈的城墙,墙上仅有一些规整的望孔与箭垛,四面不见人影。走到尽头,是通往内城的第二道厚重闸门,此刻也已缓缓升起。

  孝霍侯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四周,似乎一切过于平静,反而反常。第二道闸门后隐约可见的街道布局,狭窄而曲折,两侧楼阁的窗户紧闭,屋檐却异常厚重。

  他狡黠一笑,对身旁的副将几不可察地做了个手势,亲卫队的阵型悄然变化,由长列收紧为四面环型阵,手都虚按在了腰间的机括上。

  前方前绥国礼官迎接的队伍毫无察觉,只是继续引着他们穿过第二道闸门。

  就在队伍大半进入长街,前锋已能望见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城门的轮廓时——

  “献醴——!”

  一声拖长的高喝如同刀锋划破长空。

  一名“老者”颤巍巍捧杯上前,孝霍侯抬手欲接,指尖尚未触及杯盏,眼角余光猛地瞥见老者低垂的眼皮下,瞳孔缩如针尖。

  几乎同时,异变陡生!

  “当心!”话音刚落,杯盏“哐当”一声落地。那看似寻常的长街石板,中间队伍突然猛地向下塌陷,露出下方黑黝的陷坑和锋利的铁刺,叫人猝不及防,有人惨叫着连人带马地跌落。

  于此同时,两侧楼宇紧闭的门窗轰然洞开,强劲的弩箭以奇特的弧度抛向天空,再如暴雨般覆盖整条长街的上方区域,直射孝霍侯防护侧翼的亲卫军。

  “环阵!举盾!”孝霍侯反应极快,嘶声怒吼。

  他的亲卫军确实精锐,虽惊不乱,外层呈环状的巨盾瞬间合拢成密不透风的龟甲,弩箭叮当落下,全数被挡开。

  “后队变前队!退出此街!”副将大吼。

  然而,后方突然传来沉闷如雷的巨响——第二道闸门和第一道城门,就在同时,轰然关闭,沉重的落闸声彻底隔绝了他们的前路与退路。

  孝霍侯脸色铁青,却未显半分惊慌,眼中反而燃起疯狂的战意,只见他再朝副将手一挥,一串火冲便立即冲上云宵。

  紧接着,亲卫军里的一支分队迅速将驮于马侧的布袋放下,布袋摔到地上向前一滚,很快从里面滚出几个手脚被绑得严实的人,他们押解着这几人跪在了刚刚弩箭落下最密集的区域。

  “邓稼檐!”孝霍侯的声音沸反盈天,穿过空洞的城墙回荡于城楼之上,“既以国礼相迎,为何礼乐未起啊?”

  站在城楼上的邓稼檐一看,本想引他入城,来个瓮中捉鳖,都到这种关键时刻了,孝霍侯的淡定却让本就心弦紧绷的邓稼檐再添几分焦灼。他努力复盘每个环节,想弄清究竟在哪个环节还有疏漏,没想当他看清面朝自己跪地的那几人时,登时像揭开了天灵盖一般,彻骨的寒凉周身袭来。

  他立马挥手制止了下一轮的弩箭攻击,因为这一轮攻下去,挡的是环型盾,击的是人肉盾。

  千算万算,他唯独没算到孝霍侯竟会将有恩于他的阏氏一族,作为对他致命的要挟。几位阏氏一族的长老已是白衣溅血,更别提面色苍白的一个妇人,——阏夫人。

  他心底被狠狠一抽,孝霍侯的话无疑是在威胁他,让他尽快履约擒获“那人”,但他不仅没按事先计划,抓捕魏公公引他出来,更是提醒了他“国礼”。“国礼”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不会不知。

  可这刻孝霍侯却容不得他半晌犹豫,一声令下,一个长老应声倒地。邓稼檐双拳紧握,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粘稠的液体滑过指节滴到地上,身休硬是未动分毫。他身旁的副将见状急道:“大人——”

  邓稼檐目光迥异,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城楼上前绥国礼乐官也不知道此时该奏还是不该奏,各个面露惊惧。紧接着,只见第二位、第三位长老也陆续应声倒下,他依旧没动。

  这时,孝霍侯的亲卫军里有一人下马来到阏夫人跟前,他取下头鍪,露出真容,然后一把拎起奄奄一息的人,朝着城楼的方向,掷出一道阴鸷狠厉的目光,瞳孔中迸出刀锋般的冷芒,这道对视,似要将人生吞活剐。

  不得不说,他这一挑衅的举动,果真让邓稼檐心绪大乱,很难再视若无睹,因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恨他入骨的傣诃伊部落岩糥的弟弟——岩三。

  孝霍侯一旁看着他二人大戏即将登场,笑得狰狞,一贯看好戏不嫌事大的心态,让他静待更精彩的部分上演。

  阏夫的人发髻散乱,一缕乌发黏在苍白的颊边,嘴角血迹干涸,粗粝的麻绳深深勒进她纤细的手腕,她人虽已非常虚弱,但背脊挺得笔直,昂着脖颈,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与冰冷的兵刃,死死锁在城楼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城头上,邓稼檐的手猛地攥紧冰冷的垛墙,内心煎熬。他看得分明,阏夫人脸上的平静下,藏着极力抑制的颤抖。她的目光与他相接,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凄冷的决绝。

  这时岩三将雪亮的刀横在了阏夫人的颈侧,她却连眼皮眨都未眨一下,刀刃又逼近了一寸,阏夫人白皙的脖颈上现出一道刺目的血痕,她仍是岿然不动。

  “住手!”邓稼檐终于大叫出声。

  可是,阏夫人的目光此刻突然变得清亮、透彻,仿佛要将邓稼檐的形貌深深烙进灵魂深处。

  “不要——!!!”邓稼檐撕心裂肺的咆哮,只因他太明了了。

  但,迟了。

  血珠已经沁出,顺着她的脖颈滑落,没入衣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不仅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了然的、近乎于解脱的笑。

  当她见到他眼中的血丝,见到他紧绷如铁的脸庞时,便知道他正承受着怎样的撕裂。不能……绝不能让他因为自己陷入这种万劫不复的境地。于是,她正是趁着岩三专注于他说话时,趁机撞上岩三的刀,也算是拼尽了全力,才让自己抹了脖子。

  当岩三察觉不对,霍然转头时,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阏夫人已经悄然倒下。

  而城楼上,邓稼檐伸着手,张着嘴,动弹不得。只有那双死死盯着城下的眼睛,赤红如血,里面翻滚的,不再是痛苦,而是凝成了实质的、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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