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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焚城

辰宵吟 Rorela 4982 2025-07-25 06:40

  入夜,宵王一行人潜入庸州城。街上四下散着的难民都住进了暂时收容他们的茅草屋。河督府门前守卫森严,更夫已打了二次更。

  藏在夜幕中的皓童,转向一旁的钟远:“都记好怎么说了吗?”钟远目光沉凝地回望过去,迎声点下头。

  “看你的了!”皓童拍下他的肩,他就一把将手中攥着的《黄河水道图》往怀中一塞,径直朝河督府大街冲去。

  “什么人?”一声高喝后,见此人不仅没停,还一路狂奔,府前的一群衙差立马围追堵截上去,很快将他逼进了巷尾。

  督府地牢,钟远不出意外的被五花大绑得像个粽子,他也不喊不叫不反抗,任由衙差鞭打逼问他硬是一声不吭,直到搜到他胸口揣着的《黄河水道图》。

  “是哪个不怕死的?大晚上的敢来清扰本官的幽梦?”一个边走边打哈欠的人佝偻着背走进来,一见钟远,立马双眼瞪得溜圆,“是你!”

  “是我!周管家,如你所愿,终于让你们见到了!”

  “什么管家?本官是现任的河督府专官,看你个不开眼的东西!”

  “噢……也难怪,贪了老百姓多少银钱,去买个官来当当,岂不容易?”

  “少在这耍嘴皮子!给我打,重重地打,看他嘴皮能油多久……”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接过衙役递过来的《黄河水道图》,刚一打开,惊得那双三角眼强撑成了圆形。

  “啪”的一声,他把图纸重重扔到地上,“拿一张假图是想来糊弄谁呢?”

  “哈哈哈……哟,姓周的,不愧是懂行的,如果换其他人真糊弄过去了,还不知道怎么办了。哈哈哈……”

  “和你爹一般的贱骨头!狗东西!再玩什么花样,就让你和你那烂泥扶不墙的爹一样,死无葬身之地!还不赶快把图交出来!”

  “骂谁呢?周伯皮,有种你再骂一次,信不信我一定会杀了你!杀了你!”钟远突然双眼充血,全然不顾抽得血肉开花的身体被捆绑的麻绳摩梭着血如直下,也要不住挣扎。

  之前不管周伯皮怎么骂,钟远都无动于衷,这刻他却突然显得异常激动,很有可能是被人捏住了软处。

  周伯皮接着冷哼一笑,“贱种!今夜就让你瞧瞧,谁会去先见阎王!给我打!往死里打!”

  一声令下,“劈里啪啦”的鞭子抽在钟远的身上,他咬着撕裂的嘴唇,大声笑嚷:“哈哈哈……姓周的,如若我死了,《黄河水道图》马上就会被公诸于世,到时你们的恶行也很快就藏不住了。打啊!打得好!打得痛快!哈哈哈…….”

  要不是报了必死的决心,人不可能像失心疯了一样的狂叫。

  钟远故意激怒周伯皮就是为了这个效果。周伯皮为人心机深沉,善察言观色,寻常人受酷刑都会怕得要死,唯独钟远例外,他便怀疑钟远的话不仅仅只是简单的威胁,为确保万无一失,在没有见到真正的《黄河水道图》之前,钟远还不能死。于是周伯皮立马抬手叫道:“停!”

  衙役挥鞭的手停在了半空,钟远被打得奄奄一息。

  “咳…..”周伯皮清了清嗓子,“看在与你爹相识一场的份上,本官实在不忍看你受这个苦,当初不是你跑了,你爹也不会死。如今只要你迷途知返,把图交出来,本官定会向河督府大人求请放你一马,如何?”

  钟远邪魅一笑,“我可以告诉你图在哪,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见祁酆!”

  次日,河督府的地牢里来了一位大人物,钟远蜷缩在草席里,听到牢门被打开的声音立即阖了眼。

  “你这又是何苦?”

  钟远听见对方的声音,依旧没有扭过身的意思,而是把自己环抱的更紧一些,深吸一口气后,蜷缩的身体直了不少。

  那人又道:“贤侄,本官打小看你长大,你父亲的死也不是本官愿意看到的,只是当初他如果听劝,也不会将自己逼上这自刎的绝路。”

  “你是高高在上的河督大人,想要谁死还不是像碾死蚂蚁一般轻而易举。我爹最大的遗憾就是结交了你这么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以后不许再提我爹!”

  “放肆!怎么和大人说话的?”周伯皮嚷道,河督府大人伸手一拦,周伯皮不得以静下来。

  “说吧!人都来了,应该可以说了吧!”

  钟远这才慢悠悠转过身坐起来,睨眼望向河督大人,“祁大人,我爹说过,当年有位来自天启国的先生同你一道看过《黄河水道图》后,你的想法就变了。现如今,我就想见见那位先生,亲口问问他,对我爹设计的水道图究竟有何意见?”

  “没有的事!”祁酆情绪确似有些激动,语气斩钉截铁。

  “其实……是……”他又想说,但很多话却如鲠在喉,似有难言之隐,半晌也开不了口。

  钟远见祁酆仍在隐瞒,压根就不想给他说完话的机会,转身又重新趟回到地上那堆草席里。

  站在一旁的周伯皮气得直翻眼,可祁酆见状却也不急,只是思绪停顿了半刻后便接着道:“贤侄啊!你年纪尚轻,世上之事变幻莫测,断不可听信他人唆使,陷自身于险境。如若有人愿意帮你,也需深思熟虑他背后真正的动机,特别是陌生人。”

  钟远一个翻身又坐起了身,“是呀,就像我爹当年一样,不听信陌生人之言,坚信自己,结果却还是招来杀生这祸,这又是为何?”

  祁酆还想解释,刚想开口又被钟远打断道:“别说了!人与人之间本不就是利益交换吗?我不管他们是什么动机,只要能为我爹打抱不平,哪怕付出更大的代价,也不是不可以!”

  钟远的眼底冒着怒火,祁酆深知已改变不了他的想法,心有无力的一抹苍凉感很快从他眼底不经意地划过。这时一旁的周伯皮显得急促不安起来,“图在哪呢?你不是想和人见面吗?如果人来了图没来,岂不失礼?”

  转瞬,一道锋利的眼神劈向周伯远,可此时他似乎根本不在乎河督大人的威慑,还在不住道:“快说,还有什么要求,我们大人好一道办了。”

  此时的钟远已被愤怒冲昏了头,任凭祁酆明里暗里想如何阻止,还是未能阻止他说:“图就在庸州城里……”

  “贤侄!”祁酆激动地大叫一声,双眼睁起,一把拉住钟远的胳膊。然而钟远则一把甩开他的手,“我可以带你们去,他们可不是一般人,量你们也不敢动什么歪心思!”

  “行,行……呵呵……”周伯皮一脸的堆笑,“这时辰也不早了,祁大人也该回去歇息了。”

  祁酆浸润透底的目光深深锁在钟远的脸上,虽是一言未发,但任人见了也不免动容。周伯皮又催促了一声,他这才无奈的起身,跟在周伯皮的身后出了地牢。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三下,庸城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几万百姓沉浸在梦中,浑然不知一场灭顶之灾正在逼近。

  城西最高的山顶上,一个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夜风掀起他暗红色的衣袍下摆,露出内衬里密密麻麻的火镰。他眯起眼,俯瞰着脚下鳞次栉比的屋舍,星星点点,好似蝼蚁一般渺小,嘴角不禁扯出一丝阴冷的笑,喃喃道:“我——邓稼檐,回来了!”

  “先生,都准备好了。”这时周伯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城西十六处,城东十二处,城南城北各二十八处,整条街巷,大户小户能锁均锁,还有难民区,全部封了,浇了火油。”

  邓稼檐点下头,“记住,先从难民区起,那些茅草屋顶,一点就着。”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粗糙刺耳,“一个不留!”

  周伯皮忽尔迟疑了一下:“先生,城中……城中可有好几万百姓。”

  “怎么?此时反悔了?”

  “不敢,不敢。”

  “几万?”邓稼檐忽然笑了,笑声在静谧的夜中透着阴冷,“十万又如何?能抵得过我淮阴邓氏的整个家族吗?”

  他说着猛地扯下身上的火镰,在与火石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后,朝山下的方向掷去。登时朦胧的月光下泛出诡异的红光。

  “动手。”

  当第一簇火光从难民区窜起后,干燥的茅草遇到火油,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相邻的屋舍,转眼间就连成一片火海。夜风助长着火势,火星如萤虫般漫天飞舞,四散落下,飘至远处。紧接着,城东、南、西、北街区迅速连成了一片火海。

  “走水啦!走水啦!”

  更夫的破锣声撕破了夜的宁静,但为时已晚。当人们惊慌失措地冲出房门时,发现大门被反锁,就算索性逃出巷口的,却发现被封口的整条街巷已成了火龙的口腔,热浪扭曲了空气,木梁倒塌的轰鸣声中夹杂着撕心裂肺的惨叫,一片红光大乱。

  邓稼檐远远看着火势正如他所愿在迅速蔓延,不由满意的大笑起来,惨烈的惊叫声夹杂着他痴狂的笑声,近似扭曲般响彻夜宵。

  火势蔓延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庸城已经沦为一片火海。热浪掀起狂风,将火星送往更远的街区。城中的富人区,那些雕梁画栋的宅邸也未能幸免,纷纷开始冒起浓烟。

  钟远突然被一阵浓烟呛醒。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很多人都在向外逃。他意识到不对劲,猛地从地上坐起来,却发现牢房的地窗外火红冲天。他用力几脚踹开牢门,扑面而来的热浪几乎将他掀翻。

  “快跑!快跑!“他身后传来尖叫声,他一把抓住一个狱卒,“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我怎么知道,要问去问河督大人去!”

  一句话似醍醐灌顶,突然让钟远感到一丝不祥,童年七岁时的他被祁酆抱在怀中的回忆,瞬间涌入脑中。他二话不说,捂着嘴冲出地牢直奔府内祁酆的书房,因为他知道,祁酆绝不会离开府邸半寸。

  钟远对河督府的熟悉,不亚于任何一个府上当差的人,因为他从小在此长大,对地形十分熟识。只是当下所有人都在向外跑,唯独他还在往里冲。

  当钟远冲进祁酆书房时,只听见屋顶房梁劈里啪啦的烧炸声,梁柱像点燃的香柱,火舌由上至下在翻滚,室内浓烟泛起,钟远大声呼喊,“祁世伯…..祁世伯……”

  这时,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身子一惊,顺势立马蹲下,却发现满身是血的祁酆倒在血泊中,已是奄奄一息。

  钟远大惊,一阵撕心的绞痛忽得袭上来,也顾不得恩不恩怨,他本能的反应便是一把抱住祁酆就要将他拖出去。祁酆却轻摇着手道:“没用了,他们已将所有通行的路口全部封死了。我这里有密道,可直通城郊,你快走。”

  “不行!我一定要带您一起走!您也一定有好多话要对我讲,对不对?”

  “远儿,不用了。祁世伯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虽是身不由已,但也不可饶恕,我早已料到会有今天这个下场。”

  “是不是都是那个周伯皮干的?我要去杀了他!”

  “不要!”祁酆摇着头,气息已十分微弱,却仍要紧紧抓住他,“远儿,你的命是你爹用他的命换来的,你要好好活下去。我亦答应过他,定要护你周全,我不能让你有事,有些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带着你的图,快走,走得越远越好。图在,你在,则安全。”

  “那为何当初您又要我将图交出?”

  “陌上赠珠,当察其光;无故投饵,须问其渊。不可轻信任何人,记住了吗?”

  “可是……”

  “别可是了,一步错,步步错。记住了!还有,帮我找到秋儿,听说她就在天启国,一定要帮我找到他。答应我!”

  “好!世伯,我答应您!”

  此时,祁酆已按下床脚内的一个机关,只听“轰”声响,一面书架墙缓缓打开,“走吧!快走!快走!”

  钟远含泪放下了手中的祁酆,他本就不甘,这样一来便又多出一道不舍,然而铺天的火势已容不得他再多待半分。当他冲进密道回首那刻,浓烟已让他视物不清,但随着书架墙缓缓关上,一根带着火光的梁柱轰然倒下,最终横亘在他与祁酆的一线之间,带着焦灼和悔恨,化为了虚无。

  城郊的一座普通屋舍内,洁辰突然从梦中惊醒,众人也随之醒来。她冲出房间,只见庸城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一直滚上了天,天幕似被乌云笼罩一般,整座城池已成了人间炼狱。

  烟气弥散的月光下,洁辰脸色苍白,她想都没想便要入城,一脚刚踏上马镫,就只听身后传来声音:“我们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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