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尽天明,破晓时分,天边渐渐染成蓝紫色,被未散尽的烟尘罩上一层灰蒙。
钟远一头钻出密道,当他奋力扒开草丛的那刻,发现自己已身处一片荒岭之中。大火整整燃了一夜,远远望去,整座城池已烧干待尽,原本高耸的城墙被烧得通红。城内发出的惨绝人寰的叫声,时不时还有炸响声,此刻都不再有任何声响传出了,这座城就这样永久地沉寂下来。
他愤恨地捏紧了双拳,膝盖像突然失去支撑力一般,重重砸向地上,朝着城池的方向,仰天怒嚎。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同他爹一样,一心只想拯救城里的人,却一个也救不了;他更想不明白,他只是相信了一个陌生人,答应同他演出戏便可助他,没想却彻底毁掉了整座城。
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均被站在城西山顶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他也仿若在钟远身上看见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周伯皮见了却惊得脸色突白,“这个兔崽子!怎么让逃出来的?先生请放心,下官这就带人马上去清理干净了。”
“慢!”邓稼檐一抬手,周伯皮立马转身停下脚,缩了脑袋继续听邓稼檐吩咐道:“不急,先跟上去!”
城郊的一所旧宅里,一群人一言不发。
宵王同皓童安全返回本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洁辰却自此将自己反锁于房内,其余人等也陷入沉思。正在这时,只听“砰”的几声巨响,旧宅的门被钟远狠踹了几脚变得摇摇欲坠,却依旧没能踹开,皓童连忙去开了门。
钟远怒火中烧地冲进来,哭嚎道:“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现在好了,全城的人都死了,你们开心了?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谁骗你了?我们在城东客栈守了你一天一夜,幸好被我们发现城里有异动,安全起见,就想着先出再进,多试几次,以防万一。如果我们不提前出城,今日你准备找谁去叫啊?”
皓童的解释不仅没能让钟远冷静下来,反而让他更加激动,冲上前一把揪住了皓童的领口,“现在人都死了,你和我讲这些有什么用?不是因为你们的馊主意,他们怎可能全都死了?”
“你不是还活着吗?”一个低稳的声音传来,似深潭的水,不带一丝涟漪。
钟远扭头看去,只见几个高大威猛的护卫跟在一人的身侧徐步走来,见皓童被钟远揪着便大声呵斥道:“大胆狂徒!还不放开皓大人!”说话间钟远很快被他们押倒在地,他却还在不住叫:“放开我!有种杀了我呀!反正我也没打算活着出去!你们这群骗子!把图还给我!”
皓童见他可怜,又连忙让护卫放开他,可他情绪接近崩溃,不肯罢休,嚷着又要冲上来。
“他们没有骗你。”一个清冽如水的嗓音,瞬间让人冷静。众人寻声望去,洁辰不知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深幽的眸光中映射的全是宵王的身影,“知道他是谁吗?”
钟远顺着洁辰的目光看去,愣出了神,一脸的茫然,只听洁辰继续道:“他是当今大绥唯一能为你主持公道的人。正因如此,他才会西下亲自查探水情,根治水患。不仅如此,你更需相信,大绥的当家之主,一定不会罔顾百姓生死,放任奸人胡作非为。”
“难道他是?他是……”钟远半信半疑,直至洁辰坚定的目光像是给了他某种足够的信心,他这才双腿一软,扑通跪地。
一旁的皓童偷瞄过去,原以为宵王会欣慰,却瞧见他下意识的皱了眉,不由心里咯噔一下:自打他们回来后,洁辰就闷闷不乐了,这好不容易开口还是夸赞他的话,他怎么就不能领个情呢?
他俩这微妙的关系有时让皓童急得都喘不上气,更何况本人。他也顾不上膈应了,上前一把扶起跪在地上的钟远,“起来吧!感恩戴德还不是时候,你的那张图是致命的关键,能救人是最好,那就皆大欢喜,天下太平了。呵呵!”
“救人?恐怕…..”钟远还陷在昨夜大火焚城的自责中,情绪低落时连说话都有气无力,“恐怕——不害人就不错了。”
听罢,洁辰面色骤沉,拧身转去。宵王的嘴角硬生绷成直的,先前只是皱个眉,这回是直接一道冷光射过来,看得皓童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又是一道破门声打破了宁静。
“你们得赶紧走了!”有人闯进来,面色沉重。
皓童见了他立马抽出腰间配剑,剑指眉心,可这人却纹丝未动,没有一丝反抗的意思。
宵王抓住皓童挥剑的手,皓童收回了剑,在望向宵王的那刻好像全明白了,“这一路上跟着咱们,暗中保护咱们的是舍尔?”
宵王敛了目光,并没直接回答,只是转头问道:“怎么了?”
“大批人马正朝这儿来。”舍尔的怒光撇向了钟远,眼底的火药味十足,钟远忙解释:“你看我干吗?我又不认识你。”
钟远的目光澄澈,看上去怎么都不像在撒谎,他确实不知道他后面有人跟着,但舍尔根本不信他的话,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斥道:“说,你与天启的邓稼檐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昨夜梵城大火,只有你一人幸免?你带他们来这里是想干什么?”
钟远忽然面色大惊,只因听见他口中提及的天启邓稼檐,虽从未谋面,但他心中隐约感觉邓稼檐正是他要找的那个天启国的人。
“邓——稼——檐。”他口中喃喃,油然而生的愤怒让他双手拽住舍尔的手,拼命想挣脱开去找他。
同样对邓稼檐仇恨似火的舍尔见他如此,更加怒上心头,死死揪住他不放,双方陷入了僵持。
皓童见状上前想扯开他们,却见宵王站在一旁不动声色,“陛下,发个话呀,你不发话,谁敢上前?”
“他想杀人,早动手了。蠢!”宵王睥了他们一眼,负手向屋外走去,“相争两蜗角,不知共一牛。”
舍尔一把甩开钟远,将他推到一屁股坐地上,转身跟在宵王身后出了门。
“有时间在此发泄情绪,不如好好想想,他背后真正的动机。”
听了宵王的话,舍尔的目光闪躲,明显在回避什么。这时他的一个属下来报说,刚刚的大批人马撤返了,原因不详。
宵王疑问的目光紧锁在舍尔的脸上,“现在可以说了吗?”
“不知陛下想要听什么?”
宵王目光微滞,舍尔转身要走的一刻立马被叫住,“朕不在的这段时间,天启到底发生了什么?邓稼檐为何会出现在此?还有你?”
“宵王陛下如若信不过在下,在下就此别过便是。”
“慢!”
舍尔停下脚步,微微颔首侧身,继续倾听宵王道:“这是朕的地盘,量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可是你,上次为了救朕,已折损了大量兵力,如果走远,倘若与他之间又有什么,这时候他绝不会错失良机。”
“那要谢过宵王陛下了。”
“不用谢朕,朕只是不想欠别人的人情罢了。”
夜幕降临,段干钮钮拉着洁辰偷溜出来。
她二人摸着黑爬上高耸的城墙,只见整座城池俨然是人间炼狱。月光照拂的大街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这些多是有被火舌吞噬的焦黑印记。护城河里飘浮的死尸,像是全身被滚油炸焦一般,金黄扭曲。河水应是被灌了火油,点燃煮沸后,误入河中的人,本想着逃命,却未料死状愈加惨烈。
她们缓步往城楼下走,突然眼前一亮,发现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零星散布着几个逃出来的百姓,他们或坐或卧,大多伤痕累累,神情呆滞,这时她二人的鞋底踩在焦黑的石阶上不由发出急促的声响。
洁辰的目光从这群人身上扫过,突然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停住了。那孩子约莫六七岁年纪,满脸烟灰,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烧焦的书。她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不哭也不闹,只是用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洁辰。
不知为何,那目光让洁辰心头一颤,她下意识上前,却没想到小女孩一见她过来,立马扭头就跑。
出于关心,洁辰提起裙摆就向前追。
这时段干扭扭一把拉住她,“圣女姐姐,别去啊!小心有诈!”
“不用管我,快回去通知人过来,这里还有幸存者。”说完,她头也不回的朝黑胡同方向冲去。
城郊老宅,烛火将三个身影投在窗纸上,桌上放着的一幅图隐约映射出来。
宵王展开一看,“《黄河水道图》的确精妙。改造图与现行宽堤漫流不同,图中黄河被两道石堤紧紧约束,像被勒住缰绳的野马。”
“黄河之所以为患,在于泥沙淤积。”钟远指尖划过图纸,“若将中断堤距缩至原三分之一,流速倍增,反能冲刷河床!”他翻到下一页,“同时在下游开凿十二条引河,汛期分流,旱季灌溉……”
宵王眼中光芒渐亮:“需要多长时间?人力物力?”
“快则一年,慢则三年,几万人协力还差多。”钟远咬了咬牙,“但完成后,黄河可下切三丈,两岸能新垦良田百万亩!”
皓童不解道:“居里的几位辅助大臣成日上奏黄河灾情泛滥,陛下没少拔款赈灾。尤其是那少府的大司农,每次叫苦调度各级水利官的协调难度,陛下还特授予他调动军队的权力。可沿路来,却未见多大动静,相反这庸城位于决堤口,本应加固堤坝,为何在此就开始分流?这不是与图纸相悖吗?”
“他们这群贪官,罔顾老百姓的生死,给他们兵权就是用来压榨百姓用的。在此分流也无异于将人往火坑里推,根本不可能干的事。”钟远愤愤道。
“也是啊!我好像也说过‘黄河大瘦身’的法子,当时陛下也是赞成的,可现在结合一想,这难度也是忒大了点,是吧,陛下?”皓童道。
“可是工程已完工七七八八了,很是壮观啊!”
“陛下这个时候还有时间说笑?”
“恐怕不仅仅只是——贪,那么简单。”
他们三人正聊的火热,突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门开了,只见段干钮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快!快进城!城里还有活口…….救人……”
“她呢?”
“圣女姐姐去……唉……去帮忙去了……”
“胡闹!”
宵王登时脸色煞白,夺门而出,将一干人甩在了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