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敬宗。

　　一德路同行。

　　专做调味干货批发的，铺子叫“敬记调味行”，专门给酒楼供蚝油、虾酱、鱼露这些调料。

　　此人在一德路人缘一般，嘴损，最喜欢看别人的笑话。

　　陈远航想了想，稍稍往后退了一步，没吭声，一副我只是路人的样子，看看潘敬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潘敬宗一进门，看到站一旁的陈远航，愣了一下，不过，没理会，扭头冲着谭炳堆出笑脸，只是笑容里掺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谭师傅，上次我来跟你谈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你这些虾酱，整个一德路除了我敬记，没人愿意收了。”

　　“你不如趁早把存货折给我，我给你个实惠价，三块钱一斤，有多少我收多少。反正你这作坊撑不了多久，再不卖，到时候连这点本都捞不回来。”

　　“这是我今天来这，顺路买的几瓶虾酱，就是你隔壁冯记新出的，铁罐恒温发酵，品质稳得很，批发价才三块五一斤，比你要的七块钱一斤便宜一大截。”

　　“你自己尝尝看。”

　　潘敬宗伸手拿了伙计手里的纸袋，扯开口子，递给谭炳。

　　陈远航一听乐了。

　　铁罐恒温发酵最大的特点是快速出货，品质确实是稳，和传统虾酱相比，风味消散大半，只能说确实是虾酱，价格低正常。

　　谭炳的虾酱是传统陶缸发酵的，市场上根据不同的品质，批发拿货价格在八块到十二块间。

　　谭炳知道自己家的虾酱出了问题，开出七块钱没毛病，非常有性价比，但潘敬宗琢磨着趁谭炳遇困难压价收货，开出三块钱一斤，非常不地道。

　　“潘老板，你来晚了。”

　　“陈老板刚刚跟我签了合同。以后谭记五年的虾酱，全给他了。价格谈好了，普通级别按市价高一成走，最好的那一批，每斤十五块。”

　　谭炳没有碰纸袋，扭头看了一眼陈远航，又看了看潘敬宗，心里憋着的一口气，忍不住开口怼了潘敬宗。

　　潘敬宗的笑容僵在脸上，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扭过头看着陈远航，自己怎么可能会不认识这段时间一德路的红人。

　　但陈远航做的是高端干货，干贝、花胶、干鲍，全都是几百上千一斤的贵价货，虾酱这种东西又咸又腥，一斤赚不了几块钱，现在不仅收，还按十五块一斤的天价收？

　　“陈老板。”

　　“你什么时候对虾酱感兴趣了？”

　　“这可是走量的买卖，一斤赚不了几个钱。”

　　“你们诚兴行不是专做高端货吗？怎么，臻选系列卖不动了，连虾酱都要收？”

　　“还十五块一斤！你这是做慈善呢？”

　　潘敬宗拿下嘴里的烟，说话一点不客气，陈远航确实是厉害，但又怎么样，自己做的可不是什么干贝、花胶和干鲍这类的生意，八辈子打不到一杆去，一点都不担心陈远航对付自己。

　　“哦？”

　　“虾酱不赚钱？”

　　“潘老板。”

　　“难怪你做了几十年生意，只能赚些走量的钱。”

　　陈远航盯着潘敬宗看了一会，慢慢笑了起来。

　　潘敬宗猛地想起陈远航这段时间在一德路风光无限，梁坤、沈万福、赵广财和吴道华联手都奈何不得的事，心里一咯噔。

　　潘敬宗看了一下谭炳，看了看陈远航，干笑了两声，说了句“陈老板好自为之”，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走了。

　　陈远航一点都不拿潘敬宗当一回事，又和谭炳说了一会话，才离开回去。

　　潘敬宗回到一德路，远远看到刘德胜和孙家华蹲在骑楼下抽烟，大步走了过去，顺嘴说了自己谭记院子里撞见陈远航的事说了出来。

　　刘德胜一听来了精神，立马问陈远航这是干什么。

　　“十五块！”

　　“谭炳说了，陈远航每斤十五块收顶级货，这比市面上最好的虾酱还贵两三块。”

　　“你们说陈远航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潘敬宗告诉刘德胜和孙家华，陈远航包了那个快倒闭谭记的虾酱，一签就是五年。

　　“这真的是疯了！”

　　“虾酱这东西本来就走不起价，一德路最好的虾酱批发价就八块到十二块一斤，陈远航十五块收，还一签五年，这不明摆着亏本吗？”

　　刘德胜烟头往地上一摔，直接说陈远航是不是疯了。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赚钱！”

　　孙家华直摇头，说这价钱拿货还怎么赚，陈远航这次怕是要在虾酱上栽跟头。

　　一德路的人，一转眼全都知道了这件事。

　　有人说虾酱这种利润薄的品类签五年长约就是个巨大的负担。

　　有人说陈远航这次看走眼了，十五块一斤收虾酱，一德路从来没有这个价。

　　陈远航很快听到这些流言，半丁点都没有理会，他非常期待过些天谭炳送来的虾酱。

　　谭家村。

　　谭炳照着陈远航说的方法，大缸换小缸，一口气买了一百口，布置好，大缸里已经发酵了六十天的虾酱，缸底的一层不要，上面的全部都转到小缸里，每天早晚各翻一次，每一次都翻到底，再没有废气窝在缸底。

　　谭炳打起十二分精神，吃睡都在酱园，二十四小时不离开，自己得努力干，才对得起陈远航付了定金而且告诉了自己问题出在哪。

　　谭炳没日没夜忙碌了半个月，延长发酵期满，打开第一个小缸的竹盖，木勺舀出半勺虾酱，对着光转了转勺柄。

　　虾酱的质地比任何一批都要细腻均匀，颜色是极正的红褐色，表面泛着一层薄而亮的油光。

　　谭炳伸手点了一下小勺里的虾酱，指头放在嘴里抿了一下，整个人愣住了，虾鲜味浓郁纯正，咸香和鲜甜层层分明，后味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杂味。

　　谭炳放下木勺，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自己的老子活着的时候做出来的虾酱，味道醇厚，但后味偶尔会有一丝极细微的苦，现在看来，这是大缸发酵翻缸不匀留下的毛病，没办法，大缸翻起来太费人工，没办法每一缸都翻得像小缸这么透。

　　谭炳小心翼翼，小缸虾酱装进一个罐子封好，立马出门，搭货车送到了诚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