氨味！

　　没有错！

　　藏在底层，在这浓郁的虾鲜味遮掩之下，谭炳自己闻不到，来买虾酱的酒楼采购闻不到，任何人的鼻子都闻不到。

　　极细微，淡到几乎不存在，但自己闻到了，像一根极细的针，悄无声息扎进嗅觉神经末梢。

　　陈远航拧了下眉头。

　　为什么自己能闻到？

　　谭炳一辈子都和虾酱打交道，没有谁比他更加熟悉自己家里的这些虾酱，都闻不到只有自己能闻到，肯定是嗅觉异于常人。

　　难道说自己的嗅觉在“秋毫之末”的长期强化下早已远超常人？

　　陈远航仔细感知了一会，百分百肯定，嗅觉上的敏锐程度远远超出自己的理解。

　　这种能力跟秋毫之末的视觉鉴定完全不同，视觉是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嗅觉则是别人闻不到的东西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察觉。

　　难道说自己多了一种能力？

　　陈远航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极细微的氨味慢慢放大，越来越清晰，不是看见而是闻到，浓郁的虾鲜味下，氨味集中在缸底，呈不均匀的片状分布，有几处浓度极高，边缘向外扩散，形成一片片极淡的腐败区。

　　陈远航一下明白，这是虾酱发酵时产生的废气，困在缸底，没有及时排出，导致局部开始腐败。

　　陈远航顾不上研究自己是不是获得了新的能力，喊谭炳拿一根长柄木勺过来，插进缸底翻了几下，木勺拔上来的时候，带出一团灰褐色的黏稠物，氨味瞬间浓烈起来，

　　谭炳猛地瞪大眼睛。

　　“翻缸不均匀。”

　　“表面发酵得漂亮，但底层的废气排不出去，已经在腐败了。”

　　“好在腐败面积不大，只占底层的一小部分，没有扩散到整缸。废气出不去，再好的虾酱都经不住这么闷。”

　　陈远航直摇头，自己找到谭记虾酱的问题了，非常简单，用后世科学研究来解释的话，出现这样的情况，是翻缸不够勤，厌氧菌在缸底缺氧环境下代谢产生了胺类物质，形成氨气。

　　谭炳愣住。

　　自己一直琢磨虾酱哪出了问题，想了各种各样的可能但真的没有往这方面想，因为自己不是不翻缸，事实上，天天都按照父亲传出来的规矩翻，忙的时候连吃饭的时间都省了，现在来看，自己一个人盯着几十口缸，没有真正做到位。

　　陈远航只闻了一下，发现了长时间困扰自己的问题，不是自己的手艺不行，不是自己没学全父亲的手艺，仅仅只是自己一个人扛不住这么多大缸的翻缸量。

　　“谭师傅。”

　　“你现在用的这种大缸，缸深一米多，翻一次要两个人用长柄勺从顶翻到底。你一个人翻不过来，废气就排不干净。”

　　“换小缸，五十斤装的，一个人就能翻到底。翻缸频率从三天一次改成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

　　“缸浅了，废气不会窝在底下。”

　　陈远航琢磨了一下，大缸换小缸，不增加人手，谭炳一个人足够忙得过来。

　　“陈老板。”

　　“我没钱！”

　　谭炳苦笑了一下，凭借多年的经验，一听知道陈远航的这个主意没有任何问题，院子六十口大缸，空了一半，只有三十个大缸，但三个小缸才能顶一个大缸，算下来，得要快要一百只小缸，晒虾酱用的不是普通的缸，价格比较高，这笔钱自己真的掏不出来。

　　陈远航没有马上接话，看着院子里的几十口大陶缸，不由得想起前段时间梁坤、沈万福、赵广财和吴道华联手对付自己的事情，自己赢了但赢得极为凶险，得到的最大的经验教训是任何时候都尽可能控制货源，一个人再能打，只要货源不在自己手里，迟早要被人卡脖子。

　　谭记虾酱是多年的老字号，有独到之处。

　　如果自己现在只是帮谭炳调回品质，不控制货的流向，一旦谭记的虾酱品质稳定了，其他铺子随时可以加价过来抢货，今天救谭记，就是给同行救了一个优质货源，到头来再被人截走，自己白忙一场，还给别人做嫁衣。

　　这样的货源，必须得掌握在自己手里。

　　“谭师傅，我想和你签一份合同。”

　　“未来五年，谭记全部虾酱的产能，我包了。”

　　“市面上普通虾酱批发三块到五块，传统陶缸发酵的好货八块到十二块。你的虾酱以后按品质分级，普通级别的按市价上浮一成。”

　　“品相最好的那一批，我单独定级，每斤十五块收购，这个价格市面上最好的虾酱还高出两三块。但品质一定要按照我的要求，小缸发酵、定时翻缸、发酵周期延长半个月。目的是让虾体充分分解，氨味自然挥发干净。”

　　“签了合同，我付五万块作为定金。”

　　“这么一来，换小缸的钱肯定足够了。”

　　“只要你答应，现在就可以签，定金我立马付。”

　　“拉走多少货，我现结多少钱。五万块的定金，一直留你手上，五年到期了，才退回来给我。”

　　陈远航早有准备，拉开带过来的背包，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五万块现金。

　　谭炳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普通级别按市价高一成的价格走。

　　顶级货每斤十五块，现在市面上最好的虾酱不过是十二块，这就高出两三块。

　　虾酱可不是什么鲍参翅肚，不是什么希罕货，做了大半辈子虾酱，从来没有哪个买主和自己提过包产能。

　　真的包下了五年的虾酱，用不着担心卖不出去，自己专心干活，一定能晾出最好的虾酱。

　　重要的是，只要自己答应下来，立马能拿到五万块的定金，大缸换小缸甚至请两个人手都不在话下。

　　谭炳毫不犹豫答应。

　　陈远航拿出包里的纸和笔，合同非常简单，注明了合作的年限、价格和定金这些，现场草拟，一式两份。

　　谭炳围裙擦了擦手，看了好几遍合同，拿起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指模。

　　陈远航签名按好了指模，一份递给谭炳，一份自己收好，包里的五万块，拿了出来，递给谭炳。

　　谭炳抱着装了沉甸甸的五万块现金袋子，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谭老板。”

　　“你用不着多想别的，买小缸，好好晒虾酱。”

　　“我可以向你保证。”

　　“不管你晒出来多少，我都能卖得出去。”

　　“晒得越多，不仅仅你赚的钱越多，我赚的一样越多。”

　　陈远航没有开玩笑。

　　谭炳卖不掉那是没有渠道，自己不仅仅卖得掉而且能卖出高价，顶级的虾酱十五块一斤的收购价格拿下来，能翻几个跟斗卖出去。

　　怎么可能会不赚钱！

　　陈远航拿下谭记虾酱末来五年的货源，非常高兴，叮嘱谭炳抓紧时间换小缸，一定要延长发酵时间，等着虾酱出缸，立马送去一德路或者打电话喊自己来拉货。

　　陈远航安排好全部的事情，刚想要离开，猛地一下听到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短袖花衬衫的中年男人大步跨进院子，嘴里叼着半截烟，身后跟着个伙计，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陈远航扭头一看，忍不住乐了，来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