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商务车开了四十分钟，把范茄拉到了城郊的一栋写字楼前。

　　楼不高，八层，灰白色的外墙有些年头了，但门口的牌子擦得很亮——“异能者示范企业”。这几个字看起来正经八百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什么国企。

　　范茄被带进大楼。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每隔几米就有一扇紧闭的门。他路过一扇门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喊：“我的异能是让电梯运行速度快百分之三！这有什么用！”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

　　范茄默默加快了脚步。

　　他被推进了一间检测室。房间不大，二十来平米，中间摆着一台像医院CT机一样的设备，白色的外壳上贴着“异能检测仪”的标签。设备旁边坐着一个戴厚眼镜的女研究员，三十出头，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表情像欠了她八百万。

　　“坐。”女研究员指了指设备前面的椅子，头都没抬。

　　范茄坐下来，把手里的烂番茄放在桌上。

　　“别放桌上。”女研究员皱眉，“拿好，那是你的异能。”

　　“这不是我带的……”

　　“我知道。”女研究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觉醒初期的异能者都会这样，觉得异能不是自己的。习惯就好。把手放到检测仪上，释放异能。”

　　范茄照做。他把右手放在检测仪的感应板上，烂番茄再次凭空出现。这次他能感觉到那个过程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被抽出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丹田一路延伸到掌心，然后在手心凝聚，最后“长”出一颗番茄。

　　软塌塌的。酸臭的。烂的。

　　机器滴滴响了两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女研究员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念出来：“异能类型：召唤系。异能形态：实体投射。初始等级：F。备注：……废物。”

　　“废物”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范茄听得一清二楚。

　　“F级是什么意思？”他问。

　　“异能等级从F到SSS，F是最低。”女研究员把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递给他，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意思是你的异能基本上没什么用。”

　　“那我这个烂番茄……”

　　“砸人疼吗？不疼。能当武器吗？不能。能有什么特殊效果？除了恶心人，没有。”女研究员一口气说完，像在背诵一段重复了无数遍的话。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哦对了，你那个番茄砸中校长之后，他忘了自己稿子写了什么，算是有点精神干扰的苗头。但持续时间很短，只有十几秒，而且效果不稳定。”

　　“所以他忘词是因为我的番茄？”

　　“大概率是。但F级的异能，效果也就这样了。别指望太多。”

　　女研究员在一张表格上刷刷刷写完，撕下来递给范茄。

　　“拿着这个，三天内去异能者示范企业报到。地址在背面。”

　　“这个示范企业是干什么的？”

　　“专门收留F级和E级异能者的地方。”女研究员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最终她还是说了：“说白了，就是废物回收站。别的地方不要你们，政府又不忍心看着你们流落街头，就搞了这么个地方，培训就业，自食其力。”

　　范茄看着手里那张表格。表格最上面印着一行小字——“让每一位异能者都有尊严地生活”。

　　有尊严。F级。烂番茄。

　　他忽然觉得这三个词放在一起，有一种黑色幽默的味道。

　　三天后，范茄站在了异能者示范企业的大门口。

　　楼比他想象的好一点。不是破旧厂房，不是阴暗地下室，就是一栋普普通通的写字楼。门口的保安在看手机，前台的小姑娘在涂指甲油，电梯还能用，走廊里有饮水机——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收留“废物”的地方。

　　“新来的？”前台小姑娘看了他的表格，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第七后勤部，实习生。三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明天八点上班，迟到扣分。”

　　“第七后勤部是干什么的？”

　　“什么都干。”小姑娘头也不抬，“扫地、搬东西、处理没人想干的破事。”

　　范茄走上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四个字——“第七后勤部”。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像是贴了很久没人管。

　　他推开门。

　　一股泡面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堆着纸箱、废纸、几盆快死了的绿植，还有三张办公桌。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左边桌是个胖胖的姑娘，正在织毛衣。粉色的，看起来是给什么小动物织的。中间桌是个瘦高的男生，正用硬币叠金字塔，已经叠了十几层，摇摇欲坠。右边桌是个戴耳机的男生，闭着眼睛摇头晃脑，不知道在听什么。

　　范茄敲了敲门框：“那个……我是新来的，范茄。”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胖姑娘先开口，手里的毛衣针没停：“新人？什么异能？”

　　“烂番茄。”

　　三个人对视一眼。

　　瘦高男生站起来，走过来绕着范茄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就是你啊？那个毕业典礼上砸校长被记过的？”

　　“你怎么知道？”

　　“兄弟，你火了。”瘦高男生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递给他。屏幕上正是范茄的毕业典礼，标题写着——“史上最强毕业典礼，毕业生用番茄怒砸校长”。播放量显示：312万。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哥们是我永远的哥！”

　　“校长：我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只有我注意到他穿的是拖鞋吗？”

　　范茄看着视频里自己被保安架走的狼狈样子，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旁边戴耳机的男生终于摘下一只耳机，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欢迎来到废物回收站。在这里，没有最废，只有更废。”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什么都没发生。

　　范茄眨了眨眼：“……你的异能呢？”

　　“在我手里。”戴耳机的男生说，“我能听到三米内蚊子的心声。”

　　“蚊子有心思？”

　　“没有。所以我的异能就是听蚊子嗡嗡嗡，听得比谁都清楚，比谁都烦。”他重新戴上耳机，“好处是我永远不用担心蚊子咬我，它还没靠近我就听见了。坏处是夏天没法睡觉。”

　　胖姑娘也放下毛衣，伸出手：“我的异能是让头发变长。”

　　她话音刚落，头发真的长了大概五厘米。乌黑的发丝从发梢延伸出来，慢悠悠地往下坠。

　　“就五厘米。”胖姑娘说，“不能再多了。所以我每个月省了理发钱，没了。”

　　“你可以去开理发店。”范茄说。

　　“对，但只能给寸头客户剪，而且一天只能剪一次。”胖姑娘叹了口气，“我试过。”

　　瘦高男生把硬币收起来，叹了口气：“我是最废的。我能让硬币翻面。”

　　“……”

　　“不是抛硬币那种翻面。是我盯着它，用意念让它翻过来。正面变反面，反面变正面。”

　　“这有什么用？”

　　“没有任何用。”瘦高男生说，表情很认真，“你去超市买东西，不能把十块变一百。你去赌博，不能把输变赢。你甚至不能把它当魔术表演，因为翻面速度太慢了，要十几秒，观众都看困了。”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到现在还没搞明白，我到底算不算异能者。可能老天爷觉得我生活太顺利了，给我添点堵。”

　　范茄看着这三个新同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再次冒出来的烂番茄，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他原以为自己是最惨的。

　　F级。废物。烂番茄。

　　但眼前这三个人——一个能听蚊子心声的、一个能让头发长五厘米的、一个能让硬币慢吞吞翻面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烂番茄好像也没那么废了。

　　至少，它能让人忘事儿。

　　“行了，别站着了。”胖姑娘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桌子，“那是你的位置。擦擦灰就能用。”

　　范茄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桌面上厚厚的一层灰。

　　桌面上有一行用圆珠笔刻的字：“第七后勤部，垃圾的垃圾。”

　　范茄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但垃圾也有垃圾的用处。”

　　他把笔放下，把手里的烂番茄摆在桌上。

　　烂茄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