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树没有带范茄走对外开放的主实验室通道,转而钻进办公区深处一条偏僻的后勤走廊。
这条过道采光很差,天花板好几盏顶灯接触不良,时不时明暗闪烁。墙面白漆剥落斑驳,角落积了一层薄灰,平日里基本不会有人过来走动。走廊没有科室标牌,没有监控摄像头,连消防贴纸都早已过期,和外面整洁规范的实验大楼,完全是两个环境。
两人走路很轻,只有鞋底触碰地砖的声响,安静得压抑。
接连刷开两道权限隔离门,拐过第三个拐角,何树停在一扇光秃秃的金属防盗门前,刷卡解锁。
沉闷的转轴声响响起,厚重大门向内推开,混杂消毒水、机油与密闭空间闷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进来吧。”何树侧身让路,“这间检测间是我私自搭建的,园区所有登记台账里,查不到它半点信息。”
范茄迈步走入房间,快速扫视一圈。
整体空间不大,布局紧凑。靠墙摆着一台高精度生物分析仪,机身落了一层薄灰,按键缝隙却干干净净,看得出来只是低频使用。
操作台、试管架、无菌耗材摆放整齐,打理得十分规整。窗户加装了全封闭遮光板,外界光线完全透不进来,全屋光源,只有顶灯的冷白光和仪器屏幕亮光。
“你什么时候建的这间实验室?”范茄走到分析仪跟前问道。
“朱然出事离世的第二年。”何树反手关上防盗门,锁扣咔嗒落定,密闭感瞬间拉满。
他拉开带锁抽屉,里面全是未拆封的无菌取样工具,“在这套体系里摸爬滚打,手里藏了不少机密,必须给自己留条后路。明面实验室全程监控、全程留档,特殊检测,根本不敢在那边做。”
范茄从内侧口袋拿出那瓶造假标签的XF-0214样本,轻轻放在操作台面上。冷光之下,瓶内浑浊液体漂浮着细碎絮状物,看着普通,却牵扯出一连串谎言。
何茄盯着瓶子沉默几秒,戴上无菌手套,小心拧开瓶盖,用滴管抽取少量原液,注入检测试管。整套操作熟练稳重,多年接触高危样本的功底一目了然。
试管卡进分析仪插槽,何树按下启动键。
低沉的机械运转声立刻填满小屋,屏幕上各类细胞参数、活性数据飞速滚动。右上角弹出提示:深度解析中,预估耗时8分钟。
等待的八分钟,气氛格外紧绷。
何树摘掉手套,靠在操作台边缘,双手揣进白大褂口袋,刻意放松姿态。范茄没有坐下,站在两步开外,目光盯着跳动的数据屏幕,脑海不断复盘之前查到的线索:翻新伪造的旧标签、系统标注销毁却莫名出现的样本、何树私下留存的移交记录、档案室里刻意掩盖的真相,每一处破绽,都是人为精心布置的。
“朱然活着做观测实验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反常的话?”范茄开口打破机器轰鸣之外的寂静。
何树抬眼望向封死的窗户,思绪往后回溯。
“我只是负责登记归档的技术员,他是XF-0214公示实验体,我们只有工作对接,私下没什么交流。不过他去世前一周,一次常规检测结束,在走廊拦住过我。”
“说了什么?”
“他问我,知不知道这份样本最终会落到谁手里。”何树语气放轻,“我当时如实回答,我的权限接触不到最终流向。
他听完没再多问,点点头就走了,那句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根本不是在等我的答案。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他大概率就察觉到不对劲,清楚自己只是一颗幌子棋子。”
范茄眉头微蹙。
如果朱然早就有所察觉,依旧被蒙在鼓里,足以说明幕后层级极高,连一线观测实验体都只能接触到包装过后的虚假信息。
“除了这句,还有别的异常举动吗?”
“那段时间他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检测配合度越来越低,经常发呆走神,追问缘由也闭口不谈。
管理层只当是样本侵蚀带来的副作用,没人深究他情绪低落的根源。”何树摇了摇头,“高层只想拿到实验数据,不会在乎一个实验体的心理变化。”
房间里的机器嗡鸣还在持续,冷白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暗交错。范茄低头看向操作台的样本空瓶,原本他以为一切问题都围绕四年前的XF-0214,可接连不断的疑点,总在指向更深、更早的过往。
他身上莫名出现的异变,接触源头是这瓶样本,可标签造假,意味着从一开始,样本的身份就是假的。
八分钟很快走完,分析仪发出一声短促提示音,检测报告生成。
何树立刻上前看向屏幕,上一秒还松弛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顿在原地,呼吸都下意识放缓。
范茄快步走到身旁,目光落在最终鉴定结果上,瞳孔微微一凝。
血样溯源编号:XF-001
样本活性:微量残留
实验建档时间:九年前
不是XF-0214。
是整整早了五年的初代实验体XF-001。
范茄盯着这行字,心里掀起波澜。
四年前的XF-0214已经足够诡异,没想到样本本源,居然来自九年前项目刚立项的初代实验。朱然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用来掩盖XF-001存在的替身。
“XF-001到底是谁?”范茄压着心底震动,沉声询问。
何树嗓音变得干涩,无奈摇头:“我的权限上限,只能调取XF-0214及往后的全部档案。001初代阶段的所有资料,被最高层彻底封存锁死。别说身份信息,就连这名初代实验体现在是生是死,我都查不到半点消息。”
“这份检测结果,你也是第一次看见?”
“没错,今天跟你一起检测,才捅破这层窗户纸。”何树操作设备,打印出纸质报告单,温热的纸张从出纸口滑出,他拿起来递给范茄,“从头到尾,这瓶东西就不属于朱然。有人伪造0214的标签瞒天过海,让所有人,包括你,都以为异变来自四年前的朱然样本。实际上你当年沾染的异常,根源是消失在九年前的XF-001。”
范茄接过报告单,纸上的数据清晰确凿,没有任何修改痕迹。九年前、初代样本、微量活性,短短几行字,撕开了长久以来的伪装。
怪不得系统记录里0214已经全部销毁,怪不得标签崭新造假,整件事从入库那一刻,就是一场骗局。
“现在知道XF-001真相的,一共有多少人?”
何树左右看了一眼密闭的房间,压低音量:“整栋实验大楼,清楚初代样本还有活性留存的,算上你我,加上企业最高负责人,加起来不超过三个人。在此之前,只有高层清楚001没有彻底消亡。”
顶灯光芒微微闪烁,分析仪屏幕缓缓黑屏,狭小的实验室重回安静。范茄把报告单仔细对折,揣进胸口内侧口袋,薄薄一张纸,重量却压得人心头发沉。他把空样本瓶收好,抬头看向何树。
“多谢你愿意帮我私下检测。”
“我也想知道答案。”何树苦笑一声,“被困在中层,上面捂着重天大秘密,下面藏着各种隐患,夹在中间,早晚要被拖下水。”
范茄没有再多寒暄,转身推开防盗门,走出这间没有备案的隐秘检测室。
重新走回悠长的办公走廊,外面的灯光正常明亮,和里面压抑的小房间判若两地。他一路走出实验大楼,天色已经彻底入夜。
范茄站在路边,抬手摸了摸胸口的报告单。
XF-001,九年前的初代实验体。
这个人是谁?当年的实验究竟做了什么?如今是活着,还是早就消失在了九年前?自己身上的异变,和这名初代实验体,又有着怎样密不可分的绑定?一连串疑问接踵而至。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林穗的聊天框,编辑消息发送过去:调动所有权限,彻查九年前XF-001初代实验的全部存档、人员名单、实验记录,一点细节都不要漏掉。
消息发送完成,锁屏收机,朝着员工宿舍的方向缓步前行。
走出几十米,范茄眼角余光敏锐捕捉到,后方大楼某一扇玻璃窗后,一道人影快速后撤躲开视线。
有人从他离开检测间开始,一路尾随监视。
范茄脚步平稳,没有回头,周身气场沉稳。
他已经摸到了九年前的源头,往后,再也没法回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