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王轩没撑过来。

　　人已经凉透了。

　　王家。

　　挤了满满一屋王家族人。

　　老的抹泪，少的握拳。

　　吵吵嚷嚷乱成一片。

　　“必须把那姓陈的千刀万剐！给大少爷偿命！”

　　几个旁支的青年红着眼嘶吼。

　　“站住！”

　　王勇喝住众人。

　　“抱云坳有抱云坳的规矩，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可也得等叶淮南定夺，谁也不许私自动手。”

　　他蹲下身。

　　轻轻合上王轩圆睁的双眼。

　　半年前。

　　刚把人救回来。

　　谁曾想，旧账终究是要还的。

　　“福伯呢？”

　　王勇扫了一圈。

　　没看见王福的影子。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留意那老头去了哪。

　　有人小声嘀咕。

　　“方才还在跪着哭，一转眼就没影了。”

　　王勇皱了皱眉，没再多问。

　　他吩咐两个族老照看。

　　又让人去议事厅禀报叶淮南。

　　自己则守在王轩灵前。

　　一夜没合眼。

　　牢房那边，他派了亲信守着，只等天亮按规矩处置。

　　可是。

　　他怎么也没料到。

　　有人比他更急着，想要了结这笔旧账。

　　......

　　深夜。

　　山风刮得房门，吱呀作响。

　　两个守夜的青壮正打着盹。

　　忽然。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刚要回头。

　　就见王福，端着两碗热粥走过来。

　　“两位小哥辛苦了，夜里凉，喝点热粥暖暖身子。”

　　老头笑着，把粥递过去。

　　“里头那小子我看着可怜，好歹是条人命。”

　　“我去送碗断头饭，也算积点德。”

　　两个青壮对视一眼。

　　都知道这老头是王家的老仆。

　　听说在王府做了一辈子，从没出过差错。

　　此刻见他眼圈通红。

　　也没多想。

　　接过粥，就闪到了一旁。

　　王福推开门。

　　房间里只有一盏油灯。

　　陈默被反绑在柱子上，脸上、身上都是伤。

　　见他进来。

　　“王家的人？来劝降还是来泄愤？”

　　他声音带着点嘲讽。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子大仇得报，死了也值。”

　　王福没说话。

　　沉默一会。

　　慢慢走到他面前，把怀里揣的酒壶放在地上。

　　又从袖中摸出两个碗。

　　倒酒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

　　“你来...做什么？”

　　陈默猛地抬头。

　　王福苦笑一声。

　　老泪顺着就往下流。

　　“认识，怎么不认识。”

　　他坐在地上。

　　背靠着土墙，像是老了十岁。

　　“你妹妹刚进府的时候，手脚麻利。”

　　“人也勤快，见了谁都笑。”

　　陈默的身子僵住了。

　　“那天夜里...我亲眼看见，大少爷把她推下井。”

　　“我怕，我不敢说。王家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

　　“我要是捅出去，第一个死的就是我。

　　“所以我就假装没看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装，就是这么多年。”

　　柴房里静得可怕。

　　陈默死死盯着他，眼眶通红。

　　“所以呢？”

　　他咬着牙。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替你家大少爷赎罪？还是想劝我认命？”

　　“都不是。”

　　王福缓缓抬起头。

　　“大少爷这半年，是真的变了。”

　　“跟从前判若两人，可错了就是错了，欠了人命，总得还。”

　　“你杀了他，仇是报了。按抱云坳的规矩，你也得受刑而死，不值当。”

　　他拿起酒壶，给两个碗都倒满。

　　“我活了六十多岁，半截身子都入土了。”

　　“当年我没敢站出来，今天我来做个了断。”

　　陈默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东西，你想给我个痛快？”

　　他往前凑了凑。

　　眼神坦荡。

　　“行啊，我陈默烂命一条，值了。”

　　“只可惜...没能亲眼看见我妹下葬。”

　　王福端起一碗酒。

　　递到他嘴边。

　　陈默就着他的手，把酒一饮而尽。

　　烈酒烧得喉咙发疼。

　　他却笑得畅快：

　　“好...多谢了。”

　　酒碗摔在地上。

　　王福缓缓站起身，从背后抽出早就备好的刀。

　　月光照在刀刃上，老头闭了闭眼。

　　用力！

　　手起刀落。

　　两声闷响过后，柴房重归寂静。

　　王福靠着柱子滑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尸首，又看着满手的血。

　　他终于再也忍不住。

　　疼得捂着脸失声痛哭。

　　“孽缘啊...这都是孽缘啊...”

　　......

　　天刚蒙蒙亮。

　　两个守夜的青壮，熬得头重脚轻。

　　里头怎么，半宿都没传出动静？

　　二人心里发慌，凑过去推了推门。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定睛一看。

　　地上躺着两具尸首。

　　陈默被绑在柱上，早没了气息。

　　王福斜斜滑坐在对面。

　　两人吓得，连滚带爬往王家冲。

　　“不好了！柴房...柴房出人命了！”

　　王勇守了一夜。

　　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抄起刀就往外走，一路冲到柴房。

　　看到地上死了两个人

　　瞳孔缩紧。

　　“福伯？”

　　他跨步进去。

　　蹲下身探了探鼻息。

　　王勇视线又落在王福手上。

　　他掰开老人的手指。

　　里头，握着张遗书。

　　字写的歪歪扭扭，写得很简略。

　　把当年王轩的烂事，一字一句交代得清楚。

　　随后赶来的族人们挤在门口，起初还吵吵嚷嚷。

　　等所有人看清了纸上的字。

　　喧嚣瞬间散去。

　　先前红着眼，要给大少爷报仇的人。

　　张了张嘴。

　　最终。

　　半晌没吐出一个字。

　　“先把尸体抬走。”

　　王勇刚吩咐完。

　　突然。

　　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他一回头，只见叶淮南披着道袍。

　　不知何时。

　　已经站在了门口。

　　“观主。”

　　王勇上前一步，将麻纸递过去。

　　“是我王家...”

　　叶淮南接过纸。

　　草草扫过一眼，便递了回来。

　　他走进柴房，俯身看了看两处伤口。

　　“此事已了。”

　　“一刀封喉，自裁也没半分犹豫。”

　　他直起身。

　　“私斗杀人，本当明正典刑，如今身死，罪消。”

　　“私犯刑律，也坏了规矩，本该追责。”

　　“但又以命谢罪，还了旧案真相，两厢抵消。”

　　“三日后落葬吧。”

　　众人都没想到。

　　一件天大的事。

　　草草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