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栖云山(5k)
飞舟化作青虹,消失在天际。
王勇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望着空荡荡的天。
半晌没动。
“勇少爷,回吧?”
“族老们都在等着呢。”
旁边的王家子弟小声提醒。
王勇“嗯”了一声,脚步沉重地往回走。
......
刚跨进院门。
几个头发花白的族老,就围了上来。
为首的脸上满是急色。
“勇儿,听说你真要去那什么....栖云山?”
“王家现在刚稳住,轩儿也刚走。”
“你再一走,这王家几十口人谁来主事?”
另一个族老跟着附和。
“再说那仙门听着风光,谁知道里头是什么光景?”
“你从小在镇上长大,哪吃过那种苦?”
院里的人都看着他。
如今日子刚有点盼头,他却要扔下这一切。
去仙门当什么杂役?
王勇给自己倒了碗水,仰头灌了大半碗。
良久。
他才抹了抹嘴,开口道:
“二爷,各位叔伯。”
“你们觉得,咱们王家这点家业,在仙人眼里算什么?”
众人一愣。
“落风镇的时候,咱们王家有田有铺有兵,算得上镇上的大户。”
王勇放下碗。
“结果呢?一夜就没了。仙人一句话,整个大周都是人家的地盘。”
“咱们守着这几十亩地、几十口人,看着像回事。”
“甚至不需要仙人。叶观主一根手指,就能把咱们捏碎。”
他抬眼扫过众人。
“留在这,我最多就是个王家的家主,去了仙门就不一样了。”
“哪怕从杂役做起,也是正经踏上了仙路,真能学到点本事。”
“以后王家才有真正的靠山,才不用任人拿捏!”
王二爷张了张嘴。
想反驳。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活了六十多岁,可从来没见过什么仙人。
“可是...你这一走,族里....”
“族里有各位叔伯盯着,其余只要都按规矩来,就出不了大事。”
王勇站起身。
对着几位族老拱了拱手。
“王家要想在这乱世里传承下去,不能只守着眼前这三亩地。”
“我去搏一把,成了。便是王家的造化!”
“不成,也没什么可损失的。”
话说到这份上。
众人也知道劝不动了。
族老们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离开。
“罢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路上多带点干粮、银子,到了那边凡事忍着点,别强出头。”
“我晓得。”
王勇应着。
转身回了自己屋。
他从床底下翻出个布包,数都没数。
转身就去交给了李婉儿。
李婉儿接过布包。
看着他。
心里五味杂陈。
她能懂王勇的选择。
换作是她。
有这么个跳出凡俗的机会,说不定也会拼一把!
可真如此决绝。
还是难免有些唏嘘。
另一边。
李栓和李柱也躲在义塾的后院,凑在一起小声讨论。
“哥,你说....咱们真能去仙门?”
李柱声音里压着兴奋,还有点不敢信。
李栓靠在墙上,抬头望着天。
“不然呢?留在这,一辈子给人当下人?”
他们俩从小跟着李婉儿。
李家风光的时候,他们自然体面。
李家败落了。
体面也就没了。
名义上是义塾助教,说白了还是伺候人谋生。
叶观主待人宽厚,从不苛待别人。
可真本事半分也没教过。
《养气诀》练了这么久,他俩也就练出些气血。
日子一天天过去,和身边的人,差距永远拉不开。
每个人都是大差不大差。
他俩心里,早就发慌了。
李家没人了,自己又学不到真东西。
无法成为人上人,那再过十年、二十年。
还不是照样打杂,混一口饭吃?
“之前我还以为,咱俩这辈子就这样了。”
李栓低声道。
“叶观主本事大,可人家的本事是人家的。”
“凭什么毫无保留的教咱们?”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李柱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现在好了。”
李柱捏紧了拳头。
“这栖云山可是正经仙门,只要肯熬、肯拼,总能学到点东西。”
“哪怕一辈子当杂役,也比在这当仆役强!”
“就是...有点对不起婉儿姐。”
李栓犹豫了一下。
“咱们走了,她身边连个跑腿的人都没了。”
“等咱们在宗门站稳了脚跟,以后能照拂一二,不比在她身边打杂强?”
李柱说得很实在。
“再说了,叶观主都没拦着咱们,说明不反对。”
“咱们好好学,以后有出息了,大家也能跟着沾点光。”
两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意。
没人愿意一辈子当人下人。
有这么个鲤鱼跃龙门的机会,傻子才会放过!
......
三日后,沈砚准时折返。
飞舟停在墙外的空地上,灵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阿桃背着个小包袱,清虚拉着手嘱咐个没完。
老道眼睛通红。
连他最宝贝的符笔,都塞给了徒弟。
“到了那边别逞强,有事就用符,别舍不得。”
清虚嗓子发哑。
“有人欺负你就忍着。”
“好好修炼,等你出息了...”
话说到一半。
他就说不下去了。
寻金还是话少,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
走到叶淮南面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起来吧。”
叶淮南伸手扶了他一把。
“到了那边,少说话,多做事。”
“你自有大机缘。”
“好。”
小和尚点点头。
王勇跟王家人告了别,李栓李柱也辞了行。
五人依次登上飞舟。
舟身轻轻一晃,便缓缓升空,地上的人越变越小。
抱云坳的一切,渐渐缩成了巴掌大的一块,最后彻底消失。
王勇站在一旁。
他望着翻涌的云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
飞舟行了,近两个时辰。
前方终于出现了连绵的群山。
山峰高耸入云,山间云雾缭绕。
隐约能看见亭台楼阁,建立在峭壁之上。
仙鹤、灵鸟穿梭其间。
王勇几人,看得目瞪口呆。
沈砚站在舟头。
随手掷出一枚令牌。
远处的天空中,一道透明的光幕,缓缓裂开一道缺口。
飞舟顺势钻了进去。
穿过了护山大阵,一股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王勇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他心里一阵激动,果然是仙门!
可这份激动,还没持续多久,便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飞舟落地。
管事的,是个中年人。姓孙,嘴角有颗痣。
他斜着眼,扫了王勇三人一眼。
“新来的?”
孙执事声音尖细。
“记住规矩:每日寅时起......日落前没做完的,没饭吃。”
“敢偷奸耍滑,敢私逃的,废掉扔去后山。”
他说得轻描淡写。
李栓心里一紧,下意识抬头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面无表情,装作没听见。
交代完。
他对着孙执事点了点头。
“这三个是下面送上来的,你安排一下。”
“那两个孩子是我亲自选的,带去登记。”
“沈大人放心,小的省得。”
孙执事立刻换了副笑脸,弓着腰应和。
等沈砚走了,孙执事脸上的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扔过来三套衣服,不耐烦地挥挥手。
“换上,去西院通铺放下东西,然后去挑水。”
“今天就开始做活。”
王勇三人抱着衣服,跟着往西院走。
一路上。
看见不少和他们一样的人。
个个低着头快步赶路,连眼神都不敢乱瞟。
西院的通铺,又潮又暗。
十几个人挤一间屋。
气味恶心。
领路的人把他们领到空床铺前。
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
“新来的,规矩懂吧?”
“以后每天早上,先把师兄们的夜壶倒了,再去干活。”
李柱皱了皱眉。
刚想开口,就被王勇拉住了。
“知道了,多谢师兄指点。”
王勇陪着笑,递过去一块银子。
老杂役掂了掂银子。
脸色缓和了点。
压低声音道:
“算你们懂事,少说话多干活,别得罪人,更别惹白衣弟子。”
“孙执事看着严,其实只要活计做足了,不为难人。”
王勇心里一沉。
“尤其是你们这种从乡下来的。”
“没背景没靠山,夹着尾巴做人,才能活得久。”
他本以为仙门杂役再苦,也是仙门中人。
好歹有个盼头。
没想到这里,也是人命贱得不如草芥。
......
当天下午。
三人就挑了一下午水。
泉水在半山腰,一桶水几十斤重,来回要走半里地。
三百桶的定额。
他们挑到天黑,都没挑完。
果然。
晚饭的时候,根本没给他们留饭。
三人饿着肚子回到通铺。
刚躺下。
就有几个人围了过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
“新来的,懂规矩吗?”
周虎抱着胳膊,一脚踩在床沿上。
“每个月的月例,上交一半。”
“还有,以后每天晚上,给我们哥几个,把洗脚水打了。”
李栓气得脸都白了。
“我们今天第一天来,哪有月例?”
“没有?”
周虎冷笑一声。
伸手就去推李栓。
“没有就用别的抵!”
“我看你这衣服料子还不错,扒下来!”
“你敢!”
李柱往前一站。
护住了李栓。
王勇也坐了起来,眼神冰冷。
他在抱云坳好歹也是王家的主事。
三人都练出了不少气血,手上也有几分力气。
真打起来。
这几个人未必是对手!
可王勇刚要动手,就想起了下午的对话。
在这里。
没人跟你讲对错。
没背景没实力,动手就是死路一条!
他深吸一口气。
按住了李柱、李栓的肩膀。
“虎哥...是吧?”
王勇挤出个笑脸。
“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多担待。”
“月例下个月发了,我们自然会孝敬。”
“今天第一天,实在是没东西,要不.....先去给哥几个打盆洗脚水?”
周虎见他服软,脸色好看了点。
他啐了一口:
“你不错!快点去,水要热的。”
王勇拉着不甘心的二人,去打了洗脚水。
等几人睡下。
屋里鼾声四起。
王勇睁着眼,望着黑乎乎的屋顶。
一夜没合眼。
在抱云坳。
虽然苦,虽然累,但明面上人人平等。
可到了这里,尊严、脸面。
什么都没有!
忍。
只有忍下去。
熬出头,才能不被人踩在脚下。
另一边。
阿桃的日子也不好过。
她因为有天赋,一个人住一间小屋。
看着比王勇强多了。
可当天晚上。
就有个穿绿裙的女人找上门,叫张翠。
“小师妹,新来的?”
张翠抱着胳膊,打量了她一圈。
“你今天是不是领些石头,能借师姐一点吗?师姐下次就还...”
阿桃愣了愣。
咬着唇,没说话。
她想起师傅说的,出门在外别逞强。
有事就用符。
可师傅给的符,都是对付鬼的。
于是。
她只能低下头,小声应了句:
“知道了,师姐。”
张翠满意地走了。
阿桃坐在床沿上。
看着窗外的月亮,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想家,想师傅,想抱云坳。
可她知道。
她回不去了。
寻金则被特殊关照了。
门内安排他,去了藏经阁打杂。
每天扫地、整理经书,看着还算清闲。
实则也不轻松,藏经阁的管事性子古怪。
经书摆错一个位置,就要罚抄,寻金都默默接了下来。
没人的时候,他就坐在藏经阁的角落。
对着窗外的菩提树发呆。
他记得叶观主说的。
少说话,多做事。
......
抱云坳。
议事厅。
叶淮南坐在案后。
桌上摆着,沈砚留下的三样东西。
他先拿起那本《胎息接引法》,贴在眉心。
神识探入。
吐纳法门映入脑海:
法门很基础。
教人如何感气、引气入体、如何形成气旋。
步骤详尽,却处处透着敷衍。
典型大路货!
和他改良的《养气诀》相比。
也就胜在体系健全,有稳定的晋升方式,但气旋功能全是阉割版。
说白了。
就是让你能摸到胎息的门槛,却永远登不上台面!
只能老老实实地当养料,年年上缴资粮。
叶淮南放下玉简,又拿起另一样。
灵光一闪。
眼前浮现出一幅简略的舆图。
周遭的情况,清清楚楚地标注在上面。
最中心的红点,就是抱云坳。
舆图角落还刻着一行小字:
五年一缴,逾期不缴者......
叶淮南放下东西。
靠在椅背上。
手指敲着桌面。
“咚、咚、咚.....”
空旷的议事厅里,只有这单调的声响。
他之前的计划,很简单。
闷头发育。
不求称霸,只求在这乱世里,安安稳稳活下去。
可栖云山的出现,把一切都打乱了。
人家根本没跟你商量。
直接飞上门划地盘,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你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反抗?
温家传承百年,家主温柏舟也是胎息四境。
可在栖云山这种庞然大物面前。
恐怕也只是个大点的蝼蚁。
人家想收拾就收拾。
整个大周。
乃至周边,都是栖云山的治下!
真正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逃?能逃到哪去?
突然。
叶淮南心中。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假死脱身?
他可以制造一场意外。
然后换个身份,改换装束。
找个没人认识的深山老林,继续闷头修炼。
这个也太符合他的本心了。
苟住。
安安稳稳发育。
可他皱了皱眉,又压了下去。
不行。
顾虑太多了。
第一,抱云坳这几千人怎么办?
第二,阿桃和寻金刚进宗门。
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十岁。
没背景没靠山,在那种吃人的地方。
他要是走了,两个孩子就真的无依无靠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假死瞒不瞒得住?
沈砚能驾着飞舟,千里而来。
宗门里指不定还有更厉害的人物。
到时候人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计划。
反而是弄巧成拙!
按照温家的话,雷修本就稀少。
栖云山如果发现了他会雷法.....
不可控因素太多,风险也太大!
叶淮南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能急。
至少现在不能走。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当务之急。
是借着栖云山的名头,名正言顺地整合势力。
一方面按要求上缴资粮,应付差事。
另一方面暗地里藏拙,把真正的好东西,都藏在自己手里。
表面顺从,暗地里积蓄力量。
一边应付对方,一边给自己留好退路。
等什么时候他的实力,足够从宗门手下全身而退了。
再走也不迟。
假死这步棋,当最后的退路。
想通了这一点,叶淮南心里的顾虑散了大半。
他站起身。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山风灌了进来,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吠。
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叶淮南转身回到案前。
提笔写下后续的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