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杰操睡醒之后，发呆一般地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其实他在深思熟虑，只是无可奈何……他忘记带伞了。

　　这雨不是暴雨，但不打伞，就这样冲，冲到寝室估计也就内裤没有湿。

　　校园广播正在放着雨神的歌，说起来还真是应景。

　　“只能希冀于雨停了。”

　　江杰操自言自语地伸了个懒腰，教室里如今都走空了，只有他一个人了。

　　因为今天他是值日生，所以自然而然留到了最后，要打扫卫生，最后一个走，负责关窗锁门。

　　教室卫生什么的顺便扫扫就是了，下雨了自然不需要拖地。主要是倒垃圾这个麻烦事，那放在杂物室的塑料桶，跟水缸差不多，好处自然是能放很多垃圾，坏处就是一个人真不好抬。

　　如今坏处正好落在了今天值日的江杰操身上。

　　不过江杰操今天心情还算是不错的，因为他扫地时，在课桌下捡到了没用完的几个中性笔芯，好消息留有一大截没有用完，还消息是都需要用力甩甩，才能书写。

　　江杰操来到位于教室角落的杂物室，将撮箕和扫帚靠墙放好，然后看向红色的垃圾桶。

　　“好麻烦。”

　　江杰操吐槽着捋起衣袖，抓着没有污泥的桶沿。

　　半拖半扯，拿出逼仄的杂物室，向着走廊移动。

　　风带着泥土与草木的腐湿味而来，江杰操呼吸新鲜的空气，他振奋起来，一鼓作气，将垃圾桶硬生生抱起，一摆一摆地以腹部为落点，不断与桶腹摩擦。

　　“真是废裤子。”

　　江杰操来到楼梯口，放下垃圾桶开始休息，他见四下无人，便提了提裤子，隔着校服裤，扯了扯裆，试了几次，才调整好，才觉得下路通透。

　　“真是好笑，有意思有意思。”

　　“是吧是吧，你看就是这样。”

　　江杰操赶紧背身而去，是两个女生出现在阶梯高处，一前一后提着垃圾桶下楼梯。

　　其实班里值日本来也是两人一组，甚至因为男少女多，还积极响应了“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分开轮流组合。

　　只可惜，今天跟江杰操一起值日的女生来大姨妈了。

　　不过江杰操现在宁愿一个人辛苦，也不想和班里那些女生勉强，生硬地配合。

　　等两女走后，江杰操又继续提拉，顶着垃圾桶，颇有些自由自在地前进，时不时撞在墙壁上。

　　走完楼梯，就到了教学楼大门口，宽敞的入口，宽阔的台阶。

　　现在就两个选择，一个是短距离，但得冒雨去往旧教学楼区前的垃圾箱，另一个就是长距离，但有完整挡雨的路旁道………想都不用想，肯定衣服不被雨水打湿才最重要。

　　毕竟，江杰操并不愿意因此而洗澡。

　　江杰操便将垃圾桶抬到右边，那里有残疾人专用的，带扶手的缓坡。

　　他放下垃圾桶，又环顾四周，猛地用脚重重踢了一下垃圾桶，便让垃圾桶因为重量缓缓滑了下去。

　　摩擦声响起，让人有些担心垃圾桶会不会底部突然损坏，漏出恶心的污泥。

　　可江杰操却没有这份担心，他吹起口哨，走下后将垃圾桶抬起，便迈向教学楼旁的下坡路。

　　那里有平整的路旁道，以及富有艺术气息，白色扇形的路灯。

　　一排排高挑细枝的路灯已经亮起，照亮了下方的沿着路旁道建设的遮雨板，这是“C”字型的大坡，绕着小山，能听见林子里虫鸣，可谓夜雨声烦。

　　正下方不远处，那两个先前遇见的女生就正在聊天，并排提着垃圾桶，前往坡底尽头的垃圾箱。

　　江杰操故意放慢速度，走到坡腰时，视野骤然开朗，右边是篱笆似的残垣断壁，连接着辽阔，宽整的地面，堆放着许多粗壮的水泥管，就像一个个巨人的王座。

　　再后就是光秃秃的山，那里依稀可见漆黑的焦木躺在红土上。

　　这里曾经发生了山火，火光冲天，以至于波及了山下学校的体育馆。

　　体育馆大火里，死亡一人，轻伤三人，这事件影响很大，上了新闻，短暂登顶热搜。

　　因为死了学生，当局重视，学校停课，暂停一切办学活动，进行了全校摸底的消防检查。

　　等学生们再次回到学校，所能见到的火灾痕迹，就如江杰操现在目力所及之处，早就土地平整，灾后的建筑垃圾也都清理干净了。

　　江杰操继续往下走，便见到一些追悼的花束，以及有着悼词的照片，和署名寄语的小卡片。

　　“噫，蜡烛？”江杰操放下垃圾桶，注意到了那黑白照片，前面竟然还摆着白色，正在燃烧的蜡烛，有心人还围挡了起来，仿佛一个精心制作的小神龛。

　　在烛光里，死去女孩的笑容，仿佛也在熊熊燃烧，宛若某种重现。

　　“今天风真大，沙子真多。”

　　江杰操抬头，擦了擦眼角一丝湿润，惊讶这突然的风。

　　“哇，这风好舒服。”

　　“你看你，裙子都扬起来了。”

　　“怕什么，我里面也穿了裤子，只是浅藕色的，不会走光。”

　　“那你真是一点也不难为情啊。”

　　江杰操微眯双眼，嘴角有些翘起，他背身过去，缓缓抬起垃圾桶，是先前那两个女生，她们已经倒完了垃圾，其中一个提着垃圾桶，另一个空着手，那穿着校服裙子的女生上坡贼快，群舞飞扬，已经跄到了江杰操身前的路灯下了。

　　女生之间的小打小闹，被江杰操看在眼里，路过的两个女生们，似乎也注意到了故意折腾的江杰操。

　　她们如同赛跑中的接力，前一个女生放慢速度，接过后一个女生轻砸而来的垃圾桶。

　　“累死我了，该你提了。”

　　“你真棒，被你抓住了……你看那个男生，很羡慕你的大力气。”

　　“别胡说，这个色胚，是看你看得入迷了呢。”

　　“你这是羡慕嫉妒恨啊。”

　　两个女生讲得很大声，风声都盖不住，江杰操感到有羞耻，这两个女生可真是大胆啊，这是把他当做互动的道具，成了友谊连接中的某种play了吗？

　　不过他能怎样，发脾气吗？他就没打过架……一直以来，无非是装聋作哑。

　　江杰操转身就走，心底暗暗告诫，再也不从下方窥探上方的女生，他曾经当楼梯口战神，如今没有前人的先进经验，也就只能习惯性地玩这种抽象的演技了。

　　已经有斑驳铁锈的垃圾箱，静静地矗立在竖着尖刺的铁门前。

　　这里有些黑，没有路灯的照耀，曾经有许多人出去上网，就是从这里翻墙而出。

　　不过后面这里建起了一座洋楼，这宅邸里经常有大人出入，虽然晚上乌漆嘛黑，但加装了摄像头，也就没人敢从这里翻墙了。

　　江杰操也是来过很多次了，他清楚地知道位置，深呼吸一口气，便将垃圾桶准确无误地靠在了垃圾箱的铁皮上，然后不嫌脏用力地一推，便使得整个垃圾桶盖了上去。

　　他拍了拍手，远离了垃圾箱，难得呼吸了几口雨后的芳草香味。

　　雨停了。

　　月光洒落，他依稀可见垃圾箱上“爱护环境，人人有责”的字样。

　　休息好了，江杰操别着头，踮起脚，伸手捏着垃圾桶的底沿，将其拖了出来。

　　满手污泥，江杰操心想，这混合了雨水的味道，足以让他比肩厕所里的拖把战神。

　　还有垃圾桶里总是倒不干净的脏水，没有垃圾遮掩，如今真的泛恶心啊。

　　江杰操闻了两遍才开始屏息，提着垃圾桶奔跑着，飞快地远离了这恶臭的来源。

　　男孩还没有上坡，就见那洋楼院子门口，跑出一位女孩。

　　江杰操一惊，可跑得太快，他想停也没刹住脚，身体本能偏移避让，无意识下，就让手上的垃圾桶撞上了女孩。

　　砰的一声，还传来手机摔在地上的脆响。

　　“完了。”江杰操先觉地知道自己惨了，他连忙起身，查看情况，口里连忙道歉。

　　“你没事吧，真是对不起，对不起。”

　　“江杰操，没事的，是我自己走路没注意。”

　　江杰操闻言一愣，月光穿过繁叶，竟然真是熟人。

　　那是林枫羽，性格外向，开朗阳光的班花，她已经摸起了手机。

　　手机的屏幕十分明亮，月光如潮水退去。让她整个人像株被烈日炙烤的桂花树，后颈碎发粘在发红的皮肤上，大汗淋漓，衬衫湿透，肩胛骨下，都印出了文胸的样式。

　　撞见同班女同学的窘状，自己还是罪魁祸首。

　　江杰操也分不清楚林枫羽脸上那是汗水还是泪水，只能手足无措地站着，俯瞰着在地上看手机的林枫羽，就像小孩，看着自己摔倒在泥泞里的母亲，眼里满是迷茫与不安，对世界的不解与恐惧。

　　是啊，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帮助的弱者吧。

　　所以，恐惧啥，应该是伤心吧……伤心为何哭泣，为何悲伤，为何梨花带雨。

　　林枫羽是班花，两人能有啥交集，江杰操心想自己怎么每次都能搞砸，每次都能展示出来自己的懦弱，自己怎么总在给自己丢脸呢？

　　真想给自己来一个大逼兜，悲哀啊，悲哀自己注孤生!

　　这是注定的，一个人寂寞空虚，孤独终老。

　　可人家明显也不是为你伤心，为你失魂落魄，所以，也别自作多情了。

　　是啊，本就不需要感到恐惧，反而这只是人与人之间的礼貌共情，同班同学那微不足道的交集。

　　再说，手机屏损的钱，也不该我赔偿!

　　江杰操被冷风终于吹醒了，他终于表现出了绝对的理性。

　　他想多了，却也是说不出什么狗血的安慰话来，便是平淡地落下话来：“如果你没事的话，那我先走了，我还要给教室锁门……”

　　林枫羽猛然仰头，江杰操没有等她的任何回应，而是像个路人一般，漠然地提着垃圾桶走上坡。

　　但在众多的路灯环绕下，又像是一位耀眼夺目的国王，与月光世界里，黯然失色的她迥然不同。

　　林枫羽微微一愣，旋即才意识到那是江杰操，班里最普通，最平凡，最没有印象的男生。

　　如果自己是注定闪耀的主角，那这样的家伙，就算高攀，成了王，登基也会是孤独的。

　　就如同现在这般，走得如此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