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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哥哥

  她的马尾辫,随着转头动作,在空中掀起阵阵幽香。

  仿佛小猫尾巴,轻轻扫过鼻尖,气流里带着薄荷洗发水和一丝铁锈混合的气息。

  这个角度,其实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她雪白的后颈,那浮现出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像某种古老生命的雏形。

  男孩遇见少女,就像狮子重逢,吸引,却又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多年以后,再次面对少女,张雄威将会清楚地想起小时候的那个雨天,干妈带他去见识了宛若神魔的巨大冰块。

  滴答滴答。

  挂钟的回响里,少女独自在教室里漫步,目光扫过一切,却又像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或许,她的注意力一直在广播室之外,甚至,她的视线其实不在这个世界里。

  手表、苹果手机、带车钥匙的打火机,那是成熟男人的三件套,何况出现在一个年轻帅气的男孩身上。

  翡翠,亮银,黑金,明明如此豪华,但她对此不以为然。

  直到阴云盖过天,窄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窗户上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树林沙沙摇曳,世界在倾泻狂流的黑暗,模糊视线,她才安静地看了过来。

  白炽灯下,少女笑靥如花。

  “你好,请问同学你有什么事?莫非……是来找大主播,林枫羽?”

  被温柔地询问,张雄威一点也不高兴,他看向窗外,眼中的嫉妒之火仿佛倾盆大雨都浇灭不了,即便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张雄威低头,摩挲着黑金的打火机,没有看向窗下探出头来,朝他疑惑的女同学,而是酷酷答道:“没错,你口中的大主播,林枫羽同学约我来这里。”

  戴眼镜的女同学提了提她的眼镜,睡眼惺忪,广播室里的灯刚刚就是她打开。

  她对眼下这个只穿冬季校服外套,打着发胶,有扳指,有耳钉的型男没有过多欣赏。

  虽然张雄威穿着靛蓝色的Amiri牛仔裤,戴着梵克雅宝的星空腕表,但这种酷酷的类型,不在她的守备范围里啊。

  这种家伙,在少子化的社会里必然多偶,四处留情。

  还有,真的太装了!

  “林枫羽同学可是很厌烦了,她被人表白了很多次了,人家作播音主持只是兴趣,同学你虽然长得好看,但不要信口开河,广播室可不是谈情私会的地方。”

  张雄威抬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

  戴眼镜的女同学又扶了扶眼镜,白了他一眼:“行,我们这就出去,记得交叫林枫羽同学走时关门上锁,钥匙放讲台上了。”

  说完,就起身收拾书包,牵着少女离开了广播室。

  张雄威看了一眼广播室,又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少女,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收起打火机,双手插兜,颇为无敌,竟然跟了上去。

  “哥哥!”

  “哥哥?”

  “哥哥。”

  “哥……哥……”

  “哥哥!”有人在雨中轻声地呼喊。

  打开雨伞,戴眼镜的女同学猛然回头,发觉少女站在教学大楼阶梯上,望着漆黑的苍穹。

  那里有闪电划过,高耸的山顶,被照得惨白,在雨幕里,如墨苍劲。

  “怎么了?”她对好朋友的举止表达了关切,“是脖子酸嘛?”

  少女摇了摇头,与之对视,轻笑回道:“没有,想起了一些事来。”

  “是有东西落下了吗?”

  “嗯,是有东西忘记带着了。”

  “轰!”

  滞后的雷声终于从远山那边翻滚而来,低沉而绵长。

  “哥哥……”有人在雨中轻声地呼喊。

  张雄威脸不红心不跳,但还是猛然回头,走廊外,雨幕如瀑,狂流不止。

  黑暗里,似乎真有什么人轻声地呼唤。

  “见鬼,真的鬼打墙了。”

  张雄威没有害怕,反而恼羞成怒,他继续气冲冲地往前跑,穿过楼梯口,没成想原本该走到教学大楼入口的道,一转过墙,就又回到了熟悉的原点。

  他依然还是回到了安全出口这里,又不得继续在一楼的广播室徘徊。

  “滚出来,装神弄鬼。”

  张雄威尝试无果,终于确定了这匪夷所思的状况。肯定是有人对他下手了!

  气愤的不是这般猫捉老鼠的捉弄,张雄威愤怒得是这不怀好意的家伙竟然敢把手伸到学校来了,这挑战了他的底线,这挑衅了他的骄傲。

  他何等威名,名扬海外!

  咚咚声响,不是雷鸣,却如敲锣般刺耳,灯光一闪一闪,仿佛电流供应失稳。

  张雄威循声望去,是从厕所传来。

  “来,让我看看你的能耐。”

  说完,他平静地从兜里抽出了一把柯尔特狂蟒改的黄金左轮手枪。

  那华美又深沉的镶金工艺,如同射击游戏里才会有的VIP道具,世所罕见。

  但这里,的确不在现实的维度,只有任凭感官的放纵,才能习惯这无光黑暗。

  以张雄威的年纪,他也不可能真从兜里拿出如此威力的东西,并一直随身。

  但两件匪夷所思的现象碰撞在一起,似乎又有理性解释的可能。

  张雄威眼里亮起了火光,仿佛碎金的熔岩,他彻底撕碎往日的懒惫,散漫,卸下学生伪装,化为年幼的暴徒。

  点44马格南弹药尽情倾泄。

  在他扩张百倍不止的感官里,那个与自己同样极为冷静,甚至冷血的存在,被击中了要害。

  张雄威驻足,冷静换弹,蛋壳掉落声仿佛能砸穿地板。

  他的手轻松抗住了连射的后坐力,弹无虚发,怪物也由此栽倒。

  但张雄威也完全没有大意。黑暗里,厕所的水管爆裂,发出巨大的哗啦声响,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呻吟。

  放人类身上,的确是要害,妥妥的致命伤,心,脑,肺部本该粉碎,动脉大出血。

  但那存在,却在匪夷所思地急速恢复。

  张雄威并没有为此感到恐惧,那的确是超越世间常理,超越世间万物的生命力。

  可他已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拥有诡异能力的生命。

  当年,在海的另一边,他就在阪神地区狩猎过一只可以引发地震的强大生命。

  那生命体曾被CIA的任务命名为“极乐天鸟”。

  在黑帮的道馆,他的子弹就如小钢珠从柏青哥机中倾泻而出一般,哗哗枪声如洪水泛滥,可把整个空间填满。

  极乐天鸟的骨头如赌场里的轮盘机在疯狂滚动,她复数级的眼珠子也似骰子在蛊里乱跳。

  可惜没有什么兔女郎向他抛媚眼,也没有美女荷官宣示他的胜利,只有失足妇女的大声尖叫……

  不过那些少妇的声音,的确叫人血脉贲张。

  这就是,血与火!

  张雄威立地跳起,体温急速升高,他堪堪闪过蟒状的巨大鞭影。

  一手抓着廊上吊灯,单手再次开火,他的枪口火舌如龙,那怪物如蜥蜴,也爬上天花板。

  砰!砰!砰!

  女生打开教室门,非常用力,回音在广播室里回荡。没有人,广播器里,突然自动放起了纯音乐。

  “奇怪……”女生走进广播室,抱着手臂。外面大雨磅礴,树影婆娑,如此孤身一人呆在这偌大的广播室里,确实让人打心底不安。

  女生坐在凳子上,黑发像沾着晨露的绸缎垂到背上,她一只拿出手机,一只手习惯地放上墙壁,将灯光全都打开。

  带着微许裂痕的屏幕里,倒映着黑长直的美少女。

  手机屏幕的裂痕集中在眼睛下面位置,犹如皱纹。

  “枫羽!”

  林枫羽转头,俏脸生红,吓人的雷声里,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趴在窗户前,她认得,那是班里的同学,叫叶俊麟。

  “终于找到你了,谢天谢地。”

  叶俊麟的这一句,林枫羽因为雷声,其实并没有完全听清楚。

  “呼……你找我?”

  “没错。”

  “抱歉,叶俊麟同学,我现在没有空。”

  “枫羽,你是在等人吧。”

  林枫羽警觉,叶俊麟的过多打扰,有点让她恶心了。

  没有边界感。

  “抱歉,我无意打探你的隐私,我只是想说,张雄威不会来了。”叶俊麟连忙解释道。

  “同学,你在说什么?”

  “张雄威,不会来了。”

  叶俊麟复述了一遍。

  林枫羽:“你什么意思?”

  她似乎发起了女孩特有的呆性:“你认识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嘛?这话搞得,好像他又要陷入什么麻烦事情里了。”

  “枫羽,我知道,你试图了解过他,帮助他,理解并支持他,但张雄威跟你,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叶俊麟的这番话,让林枫羽哑然,直接熄火,就像叶俊麟在前世所了解的那样,现在沉默的林枫羽,只是被张雄威的异常,所吸引的无辜路人。

  就像初生的牛犊,在草原上,第一次遇见了雄狮。

  所以,他得提前让林枫羽和张雄威保持距离,要不想重蹈覆辙,就得眼见为实。

  “说的,好像你认识张雄威,你了解你口中的张雄威,你知道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吗?你这种家伙,莫名其妙……凭什么也来说三道四。”

  林枫羽还是爆发了,她隔着窗户,耍起女孩特有的暴躁脾气,指甲在玻璃上嘎嘎作响,如同利爪。

  叶俊麟真切地看到了林枫羽眼里的泪花,却是幽幽问道:“那么,暴躁的小狮子,你要去看他吗?那份恐怖,正是一直令你迷惑不解,却也因此神往不已的事物。”

  “恐怖……事物?”林枫羽瞪大眼睛,隔着朦胧的窗户,离开的叶俊麟,仿佛一位神秘的导师,到来和离去都无实感。

  而她,由此目不转睛,被深深吸引。

  “真是恐怖……”

  张雄威热气腾腾地站上栏杆,背向大地,他转头拔刀。

  人形怪物爬出走廊,与张雄威一样不受重力影响一般。

  “把你的……给我!”

  它伸出枯槁,却如铁骨一般的手臂,一时漆黑,一时惨白,那是黑夜里闪电划过,短暂照亮了怪物庞然身躯,以及包裹躯干,蝙蝠一般的羽翼。

  这就是怪物的真面目,人体里混合着巨蜥,巨鸟类的性状。

  苍穹如同湖面,在雷声里,波光粼粼。

  在张雄威眼里,此刻的雨水仿佛在倒卷,如同他最后的武器,一把堪比由大马士革钢堆叠的精致花纹的……长刀。

  刀与洪流,皆朝向了人形怪物。

  引力的确异常了,人形怪物扑食的动作骤然变得没有实感,仿佛变慢了无数倍,就像提线木偶。

  在闪电下,张雄威赤着上身,校服的冬季外套被他裹着刀把,增加摩擦力。

  他冷静地挥刀,这一刀,逆光而行,却似顺流而下。

  电光闪烁间,张雄威的长刀无可匹敌,切开了怪物的手,斩断了怪物的头颅。在那倒卷的血柱里,空间也被他用刀一同斩断。

  “哥哥……”有人在雨中轻声地呼喊。

  你是谁?不会又是离家出走的死小孩吧?

  “哥哥。”孩子又喊。

  不要叫了!哥哥?这里可没有那种东西!而且,我也不是你的哥哥。

  “哥哥……那我走啦……”孩子低声说,那柔弱的声音响起很久,渐渐远去,似乎蹒跚学步。

  心里忽然有点不忍心,那个远去的声音,既虚弱,又透着一股深邃的孤独感,仿佛孤单地远行已久,久到距离是如此遥远。

  一想到那个年幼孩子的远去背影,就感觉非常后悔,像只被抛弃的小狗,那毕竟是条生命。

  只可惜,家里真的不养狗,就是农村的外婆家,也是连小母狗都不收的。

  而且自己,也是不过是一条落水的老狗,被锁链拴着,无助,凄惶地在屋檐下打颤,舔舐伤口。

  教室的后门,传来金属挂链碰撞的声响时,江杰操惊醒了,他正把脸贴在冰凉的课桌上,小水池已经打湿了他的课本一角。

  “唔!”

  他立即闭嘴,一时战战兢兢,下意识环臂遮掩,见无人看向他,注意到他,才赶紧从裤子里抽出好几张不成形的纸巾。

  江杰操低着头,将纸巾一股脑揉拧在课桌上,像刷漆工一般,将口水擦拭干净,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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