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暴雨前的宁静
三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一个帝国发生许多事。
赢子麒搬进麒麟殿之后的这段日子,咸阳城的格局在悄然改变。
变化的源头,来自嬴政的御书房。
第一件事发生在围猎后的第十天。
嬴政召赢子麒到御书房闲聊。说是闲聊,其实嬴政手头正为一桩政事头疼。
新征服的六国故地,粮赋征收效率低下。地方官吏报上来的数字永远对不上实际产出,中间层层盘剥,到国库手里能剩三成就算良心。
嬴政把这事当牢骚跟赢子麒随口提了一嘴。
赢子麒靠在榻上剥橘子,听完想了想,说了句:“父皇为什么不把田亩丈量的权力从地方官手里收上来?”
嬴政愣了一下。
赢子麒继续剥橘子,语速不紧不慢。
“让朝廷直派度量吏,带着统一的量具下到各郡各县,重新丈量所有田亩。量出多少地,就该交多少粮。地方官只管催收,不管丈量。两条线分开走,谁也没法在中间做手脚。”
嬴政坐直了身子。
这个思路跟他之前推行的“书同文、车同轨”一脉相承,可在农政领域,满朝文武没人提出过这么干脆利落的方案。
度量统一。
权责分离。
简单粗暴,直击要害。
嬴政盯着赢子麒看了半天,嘴里念叨了一句:“你小子,平时不声不响,肚子里倒有东西。”
赢子麒把橘子瓣递给嬴政一半,笑了笑没接话。
第二件事发生在两个月后。
北方边境传来急报,匈奴小股骑兵频繁骚扰长城沿线,蒙恬的部队疲于应付。
嬴政在朝会上跟群臣讨论对策。
主战派喊着增兵北上,主守派建议加固防线。吵了一个时辰,没吵出结果。
赢子麒坐在角落打了半场瞌睡,散朝后跟嬴政一起用午膳,饭桌上冷不丁冒出一句。
“匈奴缺盐缺铁缺粮食。与其跟他们在草原上打游击,不如在边境开互市。用盐和铁器换他们的马匹和皮毛。想买东西就得守规矩,不守规矩就关市断供。贸易的绳子比刀剑勒得更紧。”
嬴政放下筷子。
互市。
以商控边。
这个概念超越了当前时代至少两三百年。
嬴政沉思了很久。
他没有当场表态,可第二天,一道密旨送往北境。蒙恬在长城沿线选了三个关口,试行小规模互市。
两个月后,三个关口的匈奴骚扰事件降为零。
这两件事在朝堂上引发的震动是巨大的。
群臣原先对赢子麒的印象还停留在“有些奇异本领的皇子”上,现在多了一层认知。
这位九殿下不光身体异于常人,脑子也好使得离谱。
扶苏听到互市之策后,在自己的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他研习儒学多年,讲究以德服人、教化四方。可赢子麒随口说出的这个法子,比他冥思苦想的边策有效十倍不止。
一种无力感涌上来。
李斯在府中也坐不住了。
他原本打算把赢子麒当成制衡扶苏的棋子,可三个月下来,这枚棋子的分量超出了预期。
棋子太重,就不好拿捏了。
嬴政的态度变化最为明显。
三个月前,他对赢子麒的宠爱带着一丝试探和审视。三个月后,那层审视已经淡去了大半。
御书房里多了一张赢子麒专用的矮榻。
嬴政批奏折的时候,赢子麒就在旁边躺着,有时候睡觉,有时候翻几卷竹简。嬴政遇到拿不准的事,偶尔会侧头问一句。
父子之间的相处,越来越像一对忘年的知己。
赢子麒对这种节奏很满意。
融合度在这三个月里稳步推进到了百分之三。
数字看起来不高,可百分之三的圣主之力灌注在这具肉身中,足以让他在不暴露真身的前提下应付绝大多数危机。
兔符咒和牛符咒的法则碎片已经炼化到四成左右,速度和力量都有了质的提升。
夜间修炼时,麒麟殿偶尔还是会“地震”几回,工匠们已经习以为常了。
沐霜一直留在他身边。
这三个月里,沐霜按照赢子麒的指示,定期向组织输送“情报”。内容由赢子麒亲手拟定,真假掺半,关键信息全部经过精心设计。
赢子麒给沐霜喂了一条核心假情报:九皇子力量存在反噬,三个月后的泰山祭天大典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这条信息会让六国余孽以为抓到了赢子麒的命门。
他们会集结所有力量,在泰山发动孤注一掷的攻击。
这正是赢子麒想要的。
与其让这帮人在暗处搞小动作,不如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时间推进到秋末。
泰山祭天大典进入倒计时。
嬴政对这场大典非常重视。
秦灭六国、一统天下之后,泰山封禅是昭告天地的最高仪式。嬴政要在泰山之巅祭天拜地,宣示大秦天命所归。
朝廷上上下下忙成一团。
礼部拟定仪程,兵部调配护卫,工部修缮泰山行宫。数以万计的人力物力朝泰山方向汇聚。
繁华盛景之下,暗流涌动。
六国余孽的主力从各地秘密向泰山集结。
墨家巨子燕丹带着机关术士和死士,从南方启程。
项家老族长召集了麾下最精锐的三百武卒,扮成商队北上。
张良的人分散在大典外围,负责接应和策反。
阴阳家叛逆的两位长老,携带了一件从地底挖出来的上古器物,据说能布设大范围的禁术杀阵。
所有人都在赌。
赌赢子麒在大典上力量反噬,无暇自保。
赌嬴政失去护国圣子之后,大秦气运崩塌。
赌这一场孤注一掷,能让六国还有翻盘的可能。
赢子麒在麒麟殿里收到了沐霜的汇报。
敌人全部上钩。
他靠在窗边,掰了块点心扔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是咸阳的秋色。黄叶铺了一地,夕阳将整座皇宫染成金红。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就在整个帝国为大典紧锣密鼓准备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平静。
司天监。
大秦负责观测天象的最高机构。
司天监正丞叫孟康,一个头发花白、脾气倔强的老头子,跟嬴政年纪差不多大。此人一辈子盯着天上那些星星看,从不参与朝堂斗争,在群臣中属于边缘人物。
可今天,孟康跪在嬴政面前,满头大汗,声音发颤。
“陛下,臣连续观测七夜,荧惑守心。”
大殿鸦雀无声。
荧惑守心。
火星停留在心宿二附近,在这个时代的天文认知中,是最凶险的星象。
主帝王凶危,主兵祸血光。
历来出现此象,要么当朝天子驾崩,要么社稷动荡。
嬴政的脸沉下来。
“你确定没有看错?”
孟康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砖面:“臣用了三套星盘交叉校验,不会有误。荧惑入心宿已达七日,且有逆行迹象。依臣推断,这一月之内,恐有血光之灾。”
他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
“大典之期,恰在星象最凶之时。臣斗胆谏言,推迟大典,避其锋芒。”
殿内的气氛凝固了。
群臣面面相觑。
嬴政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推迟?”
他站起身。
“朕灭六国,平天下,立万世之基。区区星象,要朕避让?”
孟康额头磕出血来:“陛下三思!”
嬴政冷哼一声。
“大典如期举行。传令各部,加快筹备。”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赢子麒身上。
赢子麒站在殿角,正对上嬴政的视线,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
可嬴政看懂了。
不用怕。有我在。
嬴政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转身拂袖离去。
大典的筹备没有因天象而停滞。
巨大的车轮碾过尘土,朝泰山滚滚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