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暗处的惩罚
围猎结束,队伍回到咸阳。
嬴政心情不错,在宫中设了小宴,赏赐随行的文武。赢子麒陪着坐了一会儿,吃了几块鹿肉,便以困倦为由告退回了麒麟殿。
胡亥也在宴席上。
他表现得很正常。说笑、敬酒、跟其他皇子打趣,每一个动作都是平日里那副纨绔做派。
可了解他的人会注意到,他今晚的酒喝得比往常多了一倍。
一壶接一壶,灌得急。
赵高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宴席散了,胡亥回到自己的寝殿。
遣退了所有侍从。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脸上维持了一整天的笑容卸了下来。
像揭掉一层面具。
胡亥坐到榻边,右手捂住左肩。
赢子麒拍过的那个位置,从猎场回来一路上就没消停过。起初是烫,后来变成了一种钻心的灼痛。
他解开衣领,低头看了一眼。
肩头的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不红,不肿,看起来跟好人一样。
可骨头缝里那股热度实实在在地存在着,顺着经脉往下走,已经蔓延到了胸口。
胡亥深吸一口气,尝试用内力压制。
他自幼跟赵高习武,虽然比不上盖聂那种绝顶高手,内力根基也算扎实。
可内力灌到肩膀那块区域时,就跟泼水进了油锅似的。
“嗤”地一声,内力被那股热度蒸散了。
干净利落,毫无还手余地。
胡亥的脸色变了。
他又试了三回,结果一模一样。
那股火毒根本不在他能驾驭的层次之内。
天色渐深。
胡亥躺在榻上,辗转了一个时辰才勉强入睡。
梦境很快就来了。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旷野之中。
天空是红的。大地是红的。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焦灼的味道。
脚下的土壤龟裂,缝隙里涌出汩汩的岩浆。
胡亥拔腿想跑,可双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火焰从四面八方涌来。
先是脚踝,再是膝盖,再是腰身。
滚烫的火舌舔舐着他的皮肤,烧得他浑身痉挛。
可他偏偏死不了。
意识清醒得要命,每一寸灼烧的痛苦都被放大到极致。
胡亥想尖叫。
喉咙发不出声音。
火海深处,一双巨大的竖瞳在注视着他。金黄带红,冰冷,漠然。
那个眼神他见过。
赢子麒。
不对,赢子麒的瞳孔是正常的黑色。这双竖瞳属于另一个东西。一个藏在赢子麒体内、远比赢子麒本人更加恐怖的存在。
竖瞳缓缓眯起来。
带着嘲弄。
胡亥从梦中惊醒。
“啊!”
一声尖叫在寝殿里炸开。
浑身大汗。
内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胡亥大口喘着气,双手撑在榻上。指甲嵌进了锦被,撕出几道口子。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速度快到耳膜嗡嗡作响。
窗外还是黑的。
距离天亮至少还有两个时辰。
胡亥没有再睡。
他坐在榻上,双手环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这个姿势维持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夜里,同样的噩梦。
第三天夜里,同样的噩梦。
连续三夜,一模一样的火海,一模一样的竖瞳,一模一样的灼烧和窒息。
到了第四天早上,胡亥的精神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
眼眶深陷,眼球布满血丝。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原本一个年轻力壮的皇子,短短三天功夫憔悴得跟大病了一场似的。
他扛不住了。
天还没全亮,胡亥就让人去请赵高。
赵高来得很快。
他一进门就看出了胡亥的状况不对。这位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十八殿下,此刻看起来跟从坟里爬出来差不多。
“殿下这是怎么了?”
赵高关上门,压低声音。
胡亥没有拐弯抹角,把这几天的症状一五一十说了。
肩膀的灼热。经脉中无法驱散的火毒。连续三晚的噩梦。
赵高听完,脸色沉了下去。
“殿下把衣服脱了,老臣看看。”
胡亥解开上衣。
赵高的手掌按在胡亥的左肩上,缓缓输入一丝内力探查。
他的内力比胡亥精纯得多。
可结果一样。
内力探到肩膀深处那团火毒的边缘时,直接被灼散。跟冰遇到烈火一个下场,连一丝抵抗的余地都没有。
赵高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又换了几种手法。
阴阳家的寒冰诀、罗网秘传的蛊毒解法、甚至连压箱底的金针封穴之术都用上了。
全部无效。
那团火毒盘踞在胡亥的经脉里,稳如泰山,对所有外来干预一律无视。
它不攻击胡亥的肉身,不损伤内脏筋骨,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到了夜间就沿着经脉蔓延到神魂区域,引发噩梦。
白天缩回去。
晚上再来。
周而复始。
赵高收回手掌。
指尖被那股热度灼得微微发红。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大人,你有办法解吗?”
胡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
赵高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思考。
这股火毒的本质,与他所知的任何功法毒术都完全不同。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烙印,超越了武学体系能触及的范畴。
跟那天寒蜮在麒麟殿外被无声灭杀的手法,出自同一个源头。
赵高活了大半辈子,城府深到几乎没有什么能让他失态。
可此刻,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蔓延到后脑。
他无法理解这种力量。
无法理解,就意味着无法对抗。
“殿下,这道火毒,老臣解不了。”
赵高的声音很平静,可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胡亥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干净了。
“那怎么办?”
赵高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反问了一句:“殿下,九殿下拍你肩膀的时候,说了什么?”
胡亥愣了一下,回忆了片刻。
“他说,十八弟也辛苦了,喊了半天嗓子该哑了吧。”
赵高闭上眼。
这话听着是关心,细品全是刺。
喊了半天嗓子该哑了。
赢子麒在猎场上被惊马和狼群围攻的时候,胡亥一直在远处“焦急”地呼救。
那句话的潜台词再明白不过了。
你演的什么戏,我一清二楚。
这道火毒就是惩罚。
不致命,不伤身,只折磨神魂。
每天晚上让你在火海里煎熬一遍,让你记住今天干了什么蠢事。
赵高睁开眼,看着胡亥。
“殿下,从今往后,不要再主动招惹九殿下。”
“可是他迟早会成为我争储的最大障碍。”
“活着才能争。”
赵高吐出这四个字,转身推门离去。
胡亥一个人坐在寝殿里,肩头的灼热感还在隐隐发作。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恨。
怕。
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面孔扭曲得难看。
赵高回到自己的密室。
他坐在案后,对着一盏油灯发了很久的呆。
罗网天字一等杀手被无声蒸发。
猎场上,一指灭狼王。
现在,一掌拍在胡亥肩上,留下一道他这个级别的高手都无法拔除的火毒。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够让人心惊胆寒。
串在一起看,结论只有一个。
赢子麒的底牌之深,远超所有人的预判。
赵高做了一个决定。
暂时退让。
不是认输。是蛰伏。
猎场上的事不能上报嬴政,因为一旦追查狼群来源,太仆寺少卿扛不住审讯,线索会直接牵到胡亥头上。
火毒的事更不能让外人知道。堂堂十八殿下被九殿下种了毒还解不掉,传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话。
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赵高吹灭灯,走出密室。
夜色中,他的身影佝偻而阴沉。
同一个夜晚。
皇宫偏院,下等宫女的值房。
沐霜蹲在角落里,借着窗外月光,在一块粗布上写字。
她的手很稳。
可写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跟她的心境一样混乱。
从围猎回来后,整座皇宫都在议论九殿下的事迹。一根手指灭掉狼王、群狼跪伏的场面被添油加醋传了无数遍。
沐霜比别人知道得更多。
她亲眼看到胡亥被赢子麒拍肩膀之后的变化。
这几天,胡亥寝殿方向每到深夜就会传出压抑的惨叫声。侍从们不敢声张,可消息在宫人之间早就传遍了。
十八殿下中了邪。
沐霜知道那不是邪。
是赢子麒动的手脚。
一个能在拍肩膀的时候不知不觉种下毒素的人,他如果想杀胡亥,在猎场上就能做到。
留着胡亥的命,折磨他的神魂,这种手段比直接杀人更让人发寒。
沐霜深吸一口气。
粗布上的字写到一半,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在末尾加了一句话。
“此人实力已超出组织应对能力,恳请撤销本次任务。弃子保车,另寻良策。”
这是一封绝笔信。
在六国余孽的规矩里,卧底主动要求终止任务,等同于叛逃。轻则被追杀,重则九族牵连。
沐霜把信叠好,塞进衣襟。
她打算明天一早就把信送出去。哪怕组织要追杀她,也比继续待在赢子麒身边强。
一个能把毒当水喝的人。
一个用手指抹掉狼头的人。
一个笑着给人种火毒的人。
她在这种人身边当卧底,每多待一天都是在赌命。
沐霜站起身,准备把粗布藏到枕头底下。
手刚伸出去。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沐霜浑身一僵。
月光从门口涌进来,映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暗红色寝衣,头发随意披散,赤着脚踩在青石地面上。
赢子麒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笑吟吟地看着她。
沐霜的瞳孔骤缩。
手里那块写满字的粗布还攥着,来不及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