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剑西来,杀机现
泰山之巅。
天光大亮。
祭天高台矗立在山顶最开阔的平地上,方圆三十丈,通体由灰白花岗石垒砌。台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映出人影的轮廓。四角各立一根粗壮的铜柱,柱身雕刻螭龙纹,龙口衔着拳头大的夜明珠。
清晨的阳光打在铜柱上,折射出暖黄色的光晕。
台上铺了三层红绸,绸缎在晨风里轻轻鼓动。
九尊青铜大鼎排成弧形,列于高台正中。鼎内焚着龙涎香,青烟升腾,缭绕在半空中久久不散,混着草木清香和铜器特有的金属气息。
台下,三千精兵甲胄鲜明,分列左右,枪尖如林。
更外围,蒙毅亲率的护卫部队将整座山顶围得水泄不通。
声势浩大。
这是大秦一统天下后最盛大的一场仪式。
卯时三刻。
号角长鸣。
鼓声隆隆响起,一下又一下,沉闷厚重,像是大地的心跳。
嬴政身着玄色冕服,步出行宫。
十二旒冠冕垂下的玉珠在行走间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冕服上绣着日月星辰,金线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始皇帝的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踏出去都带着碾压万物的气势。
文武百官跟在身后,分列两行。
盖聂佩剑立于高台东侧,位置略高于群臣。这个角度能让他同时观察到嬴政周围和台下的全部动静。
渊虹剑握在掌中,剑鞘的金属触感冰凉沉稳。
盖聂的目光如鹰隼,一刻不停地扫视每一个角落。人群中谁的手多晃了一下,谁的呼吸比旁人急促半分,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赢子麒站在嬴政右后方三步的位置。
暗金色礼服裁剪合体,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得规整。脸上的表情恬淡,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今天睡了十二个时辰,精神养得满满当当。
体内的圣主模板与肉身的契合度稳定在百分之三。虽然听着数字不大,可三个月的缓慢修复让这具躯壳的承受力比刚觉醒时强了十倍以上。
今天如果需要动手,他有把握在不伤及自身的前提下释放一次大规模的力量。
一次就够了。
赢子麒的感知力已经全面铺开。
方圆两百丈内,每一个人的位置、气息强度、心跳频率,全部被他实时监控。
三百个潜伏在山间树林里的武者,气息微弱,按兵不动。
半山腰岩洞中的机关装置,冰冷的金属气息沉默着。
山顶附近两个阴阳家叛逆,灵力波动平稳而规律,杀阵尚未启动。
所有棋子都在位置上。
就差一个引爆点。
赢子麒闭上了眼。
养神。
等。
大典仪程按部就班地推进。
太常卿跪呈祭文。
嬴政接过帛书,展开,面朝东方。
“维秦王政二十八年,岁次壬午。朕奉天承运,混一六合,荡平寰宇。”
声音雄浑有力,在山巅回荡。
台下将士屏息静听。
“今登泰山绝顶,祭告皇天后土。”
风吹动旌旗。
编钟与石磬的合奏在背景中缓缓响起,增添了几分肃穆庄严。
礼乐队伍有一百二十人,排列在高台四周的石阶上。青色礼袍统一制式,各种乐器被稳稳托在手中。
笙、瑟、钟、鼓、磬、篪。
百余人的合奏恢弘大气,衬得整个仪式庄严堂皇。
赢子麒半闭着眼,听觉却格外敏锐。
编钟的音色很正。石磬的频率很稳。弦乐的和弦没有走音。
可在这百余人合奏的大背景下,有一个极细微的异常。
最后一排,靠右第三个位置。
那个人手中篪管吹出来的气流量,比旁边的同伴少了一丝。
差别微乎其微。
微到在座任何一个活人都听不出来。
赢子麒听出来了。
气流量少,意味着这人的呼吸方式跟其他乐师不同。正常吹篪需要腹式呼吸,横膈膜下沉,气从丹田走。
这个人的呼吸重心在胸腔。
剑客的呼吸方式。
需要随时爆发瞬间速度的人,呼吸会不自觉地集中在胸腔上半段,方便在出手的一瞬间屏息蓄力。
赢子麒的嘴角在袖口的遮掩下微微一弯。
找到了。
从时间线来看,这个人至少潜伏了两三年。能通过太常卿和蒙毅双重审核进入礼乐队,背景做得够深。
赢子麒没有睁眼。
更没有示警。
他在等对方动手。
引蛇出洞,得让蛇把脑袋完全伸出来,才好一刀剁了。
嬴政的祭文还在继续。
“朕以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刻石泰山,昭示万代。凡我大秦子民,当奉天命,永享太平。”
最后一个“平”字的尾音还在山谷间回荡。
赢子麒感觉到了那个假乐师的心跳骤然加速。
从正常的每息十二下,猛地飙到每息二十下。
肾上腺素在爆发。
肌肉在充血。
内力开始朝四肢末梢涌动。
动了。
假乐师放下篪管。
动作跟旁边几个同样在间奏中休息的乐师完全一致,自然得挑不出毛病。
他站起身。
朝高台方向迈步。
第一步,正常。
第二步,微快。
第三步,更快了一丝。
他的步伐在以几乎感知不到的幅度加速。这种渐进式逼近是顶级刺客的标志手法,能骗过绝大多数武者的距离感判断。
十丈。
八丈。
赢子麒在脑中默默数着步数。
六丈。
盖聂的眉头微蹙了一下。他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可视线扫过去的时候,那人的步态看起来跟正常行走无异。
五丈。
四丈。
假乐师的右臂自然垂在身侧,袖口宽大,看不到里面的手型。
三丈。
赢子麒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再次跃升。这是出手前最后的蓄力阶段。内力已经全部灌注到右臂和双腿,蓄势待发。
就在这一瞬间,假乐师动了。
青色礼袍从肩膀处炸裂,布料像蝴蝶翅膀般翻飞出去,露出底下紧贴身体的黑色劲装。
右手从袖口抽出。
一把短剑。
剑身漆黑如墨,长不过二尺,刃面窄而薄。刃口上泛着一层暗紫色的幽芒,那种颜色不是金属本身的反光,是毒。
断水剑。
荆轲一脉代代相传的凶器。
当年荆轲图穷匕见刺秦王,用的就是这把剑的前身。那一次刺杀失败了,剑碎了,荆轲也死了。
可他的后人将碎片收集起来,花了十年重新铸造。
新剑比旧剑更短、更锋利、更毒。
淬入的并非寻常蛇蝎之毒,而是将七十二种阴寒剧毒混合熬炼的至毒。见血封喉都是轻的,这毒能顺着伤口侵入经脉,冻结对方的气血运行。
假乐师的身形在出手的一瞬间化作一道黑色残影。
速度快到连空气都来不及闪避。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气旋,卷起台面上的红绸和香灰。
方向。
不是嬴政。
是赢子麒。
断水剑的剑尖直刺赢子麒的咽喉。
这一剑倾注了假乐师三十年苦修的全部功力。手腕、小臂、大臂、肩膀、后背、腰腹、双腿,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为这一刺提供力量。
筋骨拧紧到极限,内力如洪流般从丹田涌出,全部灌注在那窄窄一寸的剑锋之上。
这是他一生中最完美的一击。
快。
准。
狠。
台上所有人还停留在反应的第一阶段。
嬴政的身体才转了四分之一。
蒙毅的手指刚碰到刀柄。
群臣的眼珠才跟上刺客的移动轨迹。
盖聂的反应最快。
渊虹剑出鞘的速度比常人眨眼还快三倍。
可他站在高台东侧,距离赢子麒十五丈。
十五丈。
对于盖聂这个层次的剑客来说,十五丈全力冲刺只需两息。
可断水剑刺穿赢子麒的咽喉,只需要半息。
时间差整整差了一息半。
这就是刺客选择赢子麒的原因。
嬴政身边三步之内是盖聂的绝对领域。那个范围里,天下没有第二把剑能比渊虹更快。
赢子麒不同。
他站在嬴政身后三步,是整个核心圈内距离盖聂最远的位置。
而且根据情报,赢子麒此刻力量反噬,正处于最虚弱的时期。
先杀气运之子,再图始皇帝。
完美的刺杀策略。
断水剑的剑尖已经距离赢子麒的喉咙三尺。
两尺。
一尺。
刺客的瞳孔中倒映着赢子麒半闭的眼帘。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就要得手了。
三十年的隐忍。
三年的潜伏。
荆轲未竟的遗志。
全部凝聚在这最后一尺的距离之中。
盖聂的渊虹剑在同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寒光!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闪电朝这边掠来。
脚下的石砖被踏碎了两块。
来不及。
他知道来不及。
那把断水剑的速度已经超出了他的拦截范围。在这个距离上,他赶到的时候,剑已经刺入了赢子麒的喉咙。
盖聂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怒吼。
声音撕裂了清晨的宁静,震得近处几个官员耳膜发疼。
“保护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