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星，江南市。

　　兽潮过去第四天。

　　半座城埋在废墟底下。重型机械臂在碎瓦砾里刨挖。运尸车排成长队。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和刺鼻的消毒水味，风一吹糊人满脸。

　　西城区，赵家名下一座A级地下庇护所。

　　这里的空气发甜。恒温恒湿系统把外头的死气挡住，过滤进来的灵气带着人造檀香味。

　　赵天元废了。赵家主脉垮台。剩下的中小财阀和军方关系户见着便宜全凑了过来，在这座地下堡垒里开闭门会，商量怎么瓜分利益。

　　头顶的水晶吊灯挺亮。真皮沙发摆了几圈。

　　林楚楚窝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

　　白衬衫，黑裙子。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她手里端着半杯灵果酒，紫红色酒液在杯子里晃。

　　江南一中校花，十八岁的二阶武师。放在几天前，她连站在这庇护所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不同了。兽潮过后武师成了抢手货。她靠着这身修为还有长相，硬是给自己换了张入场券。

　　对面沙发上靠着个梳油头的青年。周盛，中京市军工家族旁系，三阶大武师。

　　这人手里拿着把匕首，在削四阶灵果的皮。

　　“赵家算是完了，赵天元那老不死成了人棍，赵无极被叶北玄塞进水牢。”周盛把果皮扔在地上，“江南市的灵矿产线空出大半。我叔正带人从中京赶过来接盘。你要是懂事——”

　　林楚楚拿手里的酒杯磕了下茶几，玻璃响了一声，把周盛的话掐断。

　　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周少。谈生意前，思路得理清。”

　　她把酒杯放下，身子往前探。

　　“赵家倒台的根本原因是赵天元太蠢。他在几十万人面前骂街挑衅天尊。结果天尊当时正好看着江南市。”

　　周盛手里削皮的刀停了。

　　林楚楚看着周盛。

　　“现在我们该干的是去找叶北玄，去给那位天尊表态站队。别光顾着抢赵家剩的那点东西。资源丢了还能找，站错队命就没了。”

　　几句话把周围权贵的注意力全拉了过来。

　　周盛坐直了。他收起那点调戏的心思，正眼打量起林楚楚。

　　旁边一个披皮草的老太婆接话：“赵家那小崽子也算倒霉。听说之前抓去填神境名额的替死鬼，就是你们江南一中的？”

　　“苏离。”林楚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跟我同届。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凡徒。”

　　“有交情？”

　　“他养父母以前帮过我家一点小忙。不过——”

　　林楚楚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眼周围这圈人。

　　“一个没潜力的凡徒死在禁区里，这是现实。他自己认不清弱肉强食的规矩，怪得了谁？”

　　话说完。

　　这就是她的投名状。没用的累赘直接扔掉，这圈子就是这种规矩。

　　周围几个人跟着点头，端起手里的酒杯。

　　砰！

　　整面防弹落地窗往里炸开。

　　碎玻璃全崩进会客厅。酒柜塌了，几百瓶灵果酒摔了一地。外面风灌进来，两张双人沙发被掀翻滚到墙角。

　　头顶的水晶灯扯断拉线掉在地上。

　　脚步声踩着满地玻璃渣进门。

　　黑甲。战靴。

　　红色的战刃带着鞘挂在腰上。

　　这人没放什么威压，就这么走进来。

　　会客厅里十几个人膝盖不受控制地打弯，全跪下了。

　　周盛手里的灵果滚到墙角。他从沙发上滑下来，膝盖磕在碎玻璃上，血把裤子染红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老太婆整张脸贴在地毯上。

　　屋里没一个站着的。

　　林楚楚的酒杯还在手里。她手抖得拿不住杯子，玻璃边沿磕着牙齿直响。

　　李清寒。

　　深渊前线统帅。大夏新晋至尊。

　　李清寒单手从黑甲里头抽出一份电子羊皮卷。

　　大夏军方灵纹纸。上头盖着叶北玄的印。

　　扯开绳子，羊皮卷铺开。

　　“天尊恩赐录。兼罪人清算表。”

　　李清寒念出声。

　　“第一项。江南市外城区流民，张大年。七十二岁。”

　　李清寒看着羊皮卷上的字。

　　“三月十七日大雨。张大年把手里剩的半个馒头让给某人。天尊赐无暇洗髓丹三枚。保他当场破境武尊，延寿两甲子。”

　　屋里没人出声。

　　跪在碎玻璃里的财阀权贵们大气都不敢喘。

　　半个破馒头换个武尊境？

　　李清寒继续念。

　　“第二项。江南一中学生陈小北。某人受孤立时借出半块口粮。天尊赐紫玉灵液一瓶，超凡功法一套。直通人仙门槛。”

　　他一条接一条往下念。

　　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卖早点的多给打了一勺豆浆。护士帮忙包扎了擦伤。扫街的大妈递了把伞。

　　十七个名字。

　　十七件财阀根本看不上的小恩小惠。

　　全给记着了。那位一句话就能要了天仙命的存在把这些鸡毛蒜皮记在账上，用蓝星人见都没见过的神物发了奖。

　　林楚楚听到第九个名字的时候手脚发凉。

　　胃里直抽抽。

　　那是江南一中那个死胖子，成绩年级垫底。就因为替苏离说了句“他也没得罪谁”，被赵无极的人扇肿了脸。

　　现在那胖子拿到了赵家倾家荡产都买不来的资源。

　　羊皮卷翻面。

　　李清寒看向角落里的林楚楚。

　　“罪人清算。”

　　“第一项。赵氏财阀。清算完结。”

　　“第二项。”

　　李清寒往前走了一步。

　　“林楚楚。江南一中学生。武师。”

　　林楚楚两腿一软。

　　“家里穷的时候受过某人养父母三年接济。后来某人被逼去送死，这女的就在旁边。不但不出声，还暗地里通风报信换了两块赵家的灵石。”

　　羊皮卷收回黑甲里。

　　“天尊发话：从今天起，剥夺林楚楚公民身份。切断所有资源。”

　　李清寒转过身。

　　“贬成流民。赶出A区。这辈子不准再碰武道。”

　　手里的玻璃杯砸在地上。

　　灵果酒溅在白衬衫上红了一片。杯子碎成好几瓣。

　　林楚楚瘫坐在碎玻璃里。

　　她以前脑子里天天算的那些权衡利弊，全成了笑话。

　　讲不通。这根本讲不通。

　　那种高高在上的神仙人物，为什么要低头看一只蓝星底层的蝼蚁。

　　那只蝼蚁偏偏叫苏离。

　　“这不可能…”

　　林楚楚嗓子里往外挤字。手掌按在碎玻璃上扎出血了也没察觉。

　　屋里没人看她。

　　李清寒已经出了大门。

　　会客厅里的压力散了。周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他连看都没看林楚楚，绕开血迹就往外走。

　　那个老太婆扯着衣服骂了句晦气，让保镖扶着跑了。

　　刚才还凑在一块喝酒攀交情的人，现在全把她当瘟神躲着。

　　在末世被断了资源，

　　这跟判死刑没区别。

　　林楚楚坐在地毯上盯着手里的血。她开始笑，一边笑一边掉眼泪，沾了一脸土。

　　算计了半天，把三年的情分算进去了。

　　她原来亲手把一条能通天的大腿给扔了。

　　庇护所外。

　　装甲越野车停在路边。

　　近卫军站在车两头。副官拉开车门敬了个礼。

　　李清寒弯腰上车，把战刃顺手搁在旁边。

　　“统帅，林楚楚的事办完了。接下来去哪？”

　　李清寒靠着椅背。

　　“市中心水牢。”

　　李清寒手搭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去看看那个把天尊逼进神境的赵家少爷。他最近活得有点舒坦了。”

　　装甲车轮胎压过地上的碎石，甩起泥浆往水牢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