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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不收徒(加更,求推荐票)

  就这么混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医馆隔壁书院里头的娃娃,路远还认得另一个。

  城南周秀才家的小儿子,叫周白,十一岁。

  身板瘦,眉眼净。

  不爱跟其他孩子凑。

  中午散学,别的孩子一窝蜂跑出去玩,他自个儿带着干粮蹲书院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吃完干粮就盘腿坐着,眼睛闭着。

  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路远头一回撞见时眯着眼看了半晌,没声。

  后来一回路过,他停下脚问了一句:

  “小子,又修仙呢?”

  那孩子一惊睁眼。

  “……嗯。”

  “啥时候修成告诉我。”

  “……嗯!”

  打那以后,路远每次路过书院后院,那孩子要是在树底下蹲着,路远就丢一句过去。

  “今儿蹲第几个时辰。”

  “第一个,路远叔。”

  路远点头走了。

  过两日又路过。

  “路远叔!”

  “……”

  “今儿蹲第二个时辰了。”

  “……行。”

  但话又说回来,周白这孩子认真,安和堂这一片看着他蹲了两年,不见他偷懒过一天。

  路远问过钱先生:“这娃娃在干啥?”

  钱先生捋胡子笑:“家里人说他傻,蹲着蹲着就是两年。”

  “为啥蹲?”

  “说是想修仙。”

  路远:“……嗯。”

  钱先生瞥他一眼。

  “路远你也信这个?”

  怀安城在南许国南境,地方偏,几辈人都没见过真正的修仙者,神仙这事儿在他们眼里跟戏文里说的没两样。

  钱先生这一句是真心好奇。

  “嗯?”

  “神仙这事儿。”

  路远摆手:“小娃娃心思而已,由着他。”

  钱先生哈哈一笑,没再问。

  ———

  那一年的秋天,师傅找路远谈心。

  那天晚上堂里关了门,师徒俩坐在柜台后头那张桌前,桌上一壶茶,两只小盏。

  师傅给路远倒了一杯。

  “路远。”

  “师傅。”

  “你来怀安城多久了?”

  “快五年。”

  “嗯。”

  师傅自己也倒了一杯,轻轻啜了一口。

  “老头子问你句话。”

  “师傅讲。”

  “你打算还在我堂里待多久?”

  路远抬眼。

  师傅不看他,眯着眼盯着茶杯。

  “……师傅这是要赶我?”

  “赶不动你。”师傅笑了一下,“老头子赶人,得有那个本事。”

  路远看着他。

  师傅放下茶杯。

  “五年前你进堂的那一晚,我给你倒过一杯水。”

  “……嗯。”

  “那杯水你接的时候,手腕翻得那个利落,老头子心里头就咯噔了一下。”

  “……”

  “再加上你脚底沾的那层尘,从北边来。”

  “……”

  “伤刚养得差不多。”

  路远没说话。

  师傅看他。

  “老头子活了七十年,行医五十年,气血是个什么东西,老头子摸了一辈子。”

  “那一晚你脉里头那股气,是受过重伤又自个儿压住了的味儿。”

  “……”

  “内伤翻了又翻,气血亏得能坐着喘三息。”

  路远没说话。

  师傅看着他,眼神平和得很。

  “老头子不问你受什么伤,也不问你打哪儿来。”

  “老头子这一辈子,进堂的人三百六十五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老头子就一句。”

  师傅顿了顿。

  “养到这个份上,差不多了。”

  “再不走,就要在怀安城扎根了。”

  路远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

  “师傅。”

  “嗯?”

  “这五年,多谢师傅。”

  “嗐。”师傅摆手,“花钱拜师,老头子收你的钱。”

  “……”

  “你这小子,倒是个老实人。”

  路远笑了一下。

  “师傅。”

  “嗯?”

  “我什么时候走?”

  “看你自个儿。”师傅又啜了一口茶,“老头子不催。”

  “……那再过几日。”

  “嗯。”

  师傅没再说什么。

  桌上那壶茶慢慢喝完了。

  窗外一弯月。

  ———

  那一夜路远回屋,没立刻睡。

  桌前坐了一会儿,他翻出箱底压着的一册旧手抄本。

  封皮泛黄,边角磨白。

  是当年崇文书院李云塞给他的那本共济会传承——《纳气篇》拓本。

  大陆上散修间流传最广的入门功法之一,没什么稀奇,胜在稳。

  青木功他不能给,那是青禾宗的功法,传出去太招眼,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纳气篇》就行。

  路远展开那本旧手抄,照着开篇九十九字默了一遍,确认没错后收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路远揣着那本薄薄的册子去了书院后头。

  日头还没爬上来,老槐树底下那个孩子又在蹲。

  路远走过去。

  周白睁眼。

  “……路远叔!”

  “今儿蹲第几个时辰?”

  “第一个。”

  “……”

  路远蹲下来,跟他对眼。

  “小子。”

  “嗯?”

  “你这两年蹲下来,蹲出过什么没?”

  “……”

  “实话讲。”

  “……没有。”

  周白低下头。

  “我自己也知道。”

  “嗯。”

  “我爹说过我一回,让我别蹲了,蹲傻了。”周白顿了顿,“可我还想蹲。”

  “为啥蹲?”

  “我家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那一辈子。”周白小声道,“村子里有个老道士,路过住过几天,我们家那时候在城南郊。”

  “嗯。”

  “老道士走的时候说,这世上有神仙,能活几百年。”

  路远看着他。

  “我爹说世上没神仙。”周白抬头看了路远一眼,“我大哥也说没。”

  “……”

  “我自个儿琢磨着,没人教也没事。”

  路远盯着这小孩看了半晌。

  这国家底层老百姓是真的接触不到修仙界的边角,不像安陵国,最入门的《引气决》家家户户都能拿到一份。

  南许国跟修仙界半点没沾。

  这孩子凭着祖上一句传话,自个儿琢磨着蹲了两年。

  蹲个屁。

  路远想笑,又笑不出来。

  半晌路远点了点头。

  “蹲就蹲吧。”

  路远从怀里摸出那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

  “拿着。”

  周白接过,翻开。

  里头几行字密密麻麻。

  “引气入体,先求心静,次求气顺,气海一寸三分处,养住一缕。每日子时一刻,盘膝端坐,闭目存想……”

  周白抬头。

  “……这是?”

  路远笑了一下。

  “修仙的法子。”

  周白的眼一下子睁大。

  “路远叔……”

  “小子。”路远揉了揉他脑袋,“路远叔就这一份能给你。”

  “……”

  “修不修得成,看你自己。”

  “……”

  “路远叔不知道你能不能成。”

  周白低头看那本册子,手指都在抖。

  “路远叔。”

  “嗯?”

  “我能成。”

  “……”

  “我两年没歇过一天。”

  路远盯着他看。

  那一刻路远忽然想起前世那个高考查分的下午,自己手指攥着分数条,整个人都在抖。

  也想起了周淮。

  “嗯。”路远点头,“小子好好练。”

  周白把那本册子贴在胸口,突然站起来,对着路远端端正正一揖到底。

  “师傅。”

  路远:“……”

  路远摆手。

  “叫路远叔,我不收徒。”

  “师傅。”

  “……我说不收徒。”

  “嗯,师傅。”

  路远叹了口气。

  “等路远叔哪天回来。”路远站起身拍拍袍角,“你给路远叔看看你修到第几层。”

  “师傅放心!”

  路远:“……”

  ———

  那一夜路远在屋里把东西收拾停当。

  包袱不重,全部家当塞进储物袋还嫌空,屋里桌椅板凳都是堂里的,按原样放回,柴房那扇旧木门关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还没亮,路远过了前堂。

  师傅在长案后头打盹,胡子贴着一只茶杯。

  路远站在案前看了半晌。

  最后他没说话,朝着师傅那一边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转身,出门。

  小粉跟在他脚边一颠一颠。

  巷子里没什么人。

  怀安书院那边读书声还没起,钱先生家的鸡在另一头叫了一声。

  路远走出怀安城南门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五年。

  这一辈子也算掼出一段安稳。

  ————

  日头出来那阵,二师兄陆青柏从后院过来叫师弟翻药。

  路远屋门虚掩着。

  屋里空了。

  陆青柏愣了一下,跑去前堂喊师傅,又跑出去找了一圈:钱先生家、铁匠铺、染坊,最后跑回安和堂气喘吁吁。

  “师傅!”

  师傅在长案后头眯着眼。

  “路师弟不见了!”

  师傅没抬眼。

  “别找了。”

  “……?”

  “他已经走了。”

  陆青柏怔在那儿。

  师傅啜了一口茶。

  “……什么时候走的?”

  “半夜过的前堂,鞠了一躬。”

  “……他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

  师傅没接,眯着眼盯着柜台上的茶杯。

  过了一会儿才说一句。

  “怕是不告诉的好。”

  “……”

  陆青柏没再说话。

  堂外日头爬上了那块褪了漆的招牌,铜葫芦风一吹叮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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