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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终点(求月票)

  次日清晨,路远的马车停在城东街口。

  来送的人不少。

  云鹤之天没亮就到了,恭恭敬敬立在车旁;苏远舟也来了,依旧是那身旧布袍,扮作送行的老武师;苏小满拉着姚芸的手,红着眼睛,一步不肯离。

  路远没料到的是,李曼也来了。

  她身旁立着个面容刚毅的中年武者,想来便是她那位姓卫的夫君,手里还牵着个六七岁的小子,虎头虎脑,正是她那皮得很的儿子,一家三口远远站着,见路远望过来,连忙上前见礼。

  “路道友要走了,我来送送。”李曼递过来一个布包,手有些发紧,“没什么好送的,自家腌的些酱菜,你路上就着干粮吃。”

  路远接过来。

  “有心了。”

  他顿了顿,看了看李曼,又看了看她身旁的夫君和那小子,开口道。

  “我那位小辈姚芸往后就留在平京,她一个孩子家,人生地不熟的,你若得空,多照看她一二。”

  李曼一愣,随即重重点头,像是被托付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放心!我一准把她当亲闺女疼!”

  路远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转过身,蹲下来,平视着姚芸。

  “走了。”

  姚芸抿着嘴,重重点了点头,把怀里那只歪耳朵兔子往他面前一递。

  “路叔叔,兔子给你。”她吸了吸鼻子,“路上……路上一个人,有兔子陪着,就不孤单了。”

  路远看着那只针脚歪斜、耳朵一长一短的丑兔子,没接。

  “你留着罢。”他把兔子轻轻推回去,“叔叔有小粉陪着,不孤单,这兔子是小满妹妹的心意,你得替叔叔好好收着。”

  姚芸把兔子抱回怀里,眼泪到底还是滚了下来,一旁的小粉凑过去拿鼻头拱了拱她。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咬着嘴唇,搂着小粉的大脑袋,由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路远伸手,最后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乖。”

  他站起身,翻身上了车。

  “驾。”

  马车缓缓动了。

  姚芸抱着兔子追了两步,又被苏小满拉住,她站在街口,看着那辆马车一点一点远去,小粉趴在车板尾上,朝她哼唧了几声。

  “小粉!以后不要吃太多啦!”

  路远没有回头,直至马车出了平京北门,他才勒住缰绳,回望了一眼。

  晨雾里头,那座积弱的凡人小城静静卧在天地之间,城头的木兰花旗在风里头懒懒地飘。

  路远看了片刻,抖了一下缰绳。

  “小粉,走了。”

  趴在车板上的小粉愣神许久,把脑袋搁在了前蹄上。

  ……

  北上的路,走了三个多月。

  出平京时,正是入夏,蝉鸣聒噪,麦浪翻金,一路向北,过了一座又一座小城,翻了一道又一道山岭,蝉声渐歇,换了秋虫,路边的树叶由绿转黄,又一片片落尽,等到山风里头开始夹着初冬的寒气时,永宁城已经不远了。

  这一路,路远走得不疾不徐。

  白日里赶路,夜里头寻个驿馆或是背风的山坳歇脚,偶尔撞上一两只零星的一阶妖兽,挥手便斩了。

  有一回在驿馆歇脚,路远收拾储物袋,从夹层里头摸出个软乎乎的物件。

  拿出来一看,是那只歪耳朵兔子。

  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这丫头,临走前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把兔子塞进了他的行囊。

  路远捏着那只一长一短的耳朵,端详了半晌。

  针脚是真歪,歪得没眼看,可不知怎么,路远倒没舍得嫌弃。

  他没把兔子塞回去,随手搁在了车板上头。

  往后这一路,那只丑兔子就一直歪歪斜斜地坐在车辕边,小粉睡觉时还爱拿它当枕头。

  ……

  离永宁城还有十来日路程的那一夜,路远在一处山坳里头宿营。

  篝火噼啪,小粉早早睡熟了,鼻息匀长,路远盘膝坐在火堆旁,闭目调息。

  气海里头那道压了快三年的坎,今夜格外的松。

  他没怎么刻意冲关,就那么顺着气机走了几个大周天,灵力在经脉里头温吞地淌着,不知过了多久,那道一直横亘在那儿的瓶颈,就悄无声息地化开了。

  没有惊雷,没有异象,那都是话本里的得道高人才有的故事。

  一股温润的气流自气海漫开,顺着四肢百骸走了个周天,路远只觉浑身一轻,像是卸下了背了许久的一副担子。

  他睁开眼,眼前虚空照例浮起那行熟悉的字。

  【九世书(第一世)】

  【年龄:四十八岁】

  【境界:炼气七层】

  【灵根:五灵根(主木)】

  【本世天赋:十倍寿命】

  炼气七层。

  山风正凉,篝火将熄,天边一弯残月。

  路远在心里头啧了一声。

  在风梧城那几年,闭关、打坐、嗑丹药,能使的法子都使尽了,这道坎偏偏纹丝不动。如今出来走这一遭,反倒在这荒山野岭里头不声不响地过去了。

  “唉。”路远叹了口气后,又顺手添了一截柴,火星子噼啪地窜上去。

  往后的路还长。

  ……

  又行了十余日。

  这一日午后,路远勒马在一道土坡上头。

  坡下盆地里,一座城池铺展开来。

  城墙比风梧城高出一截,青灰的砖石透着年深日久的厚重,城外一道护城河绕城而过,河水汤汤,最要紧的是那一缕缕浮在城池上空、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灵气,这便是二阶灵脉独有的特征。

  永宁城。

  路远眯了眯眼,抖了抖缰绳,驱车下坡。

  城门口守卫森严,路远收敛气息,默默递上进城费,守门的修士扫了一眼,又瞥了瞥车板上那头肥头大耳的小香猪和歪歪斜斜的破兔子,警示了几句后,递给他一张临时通行证,便挥手放行。

  进了城,街市比后来的风梧城热闹得多。

  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幌子招牌琳琅满目,百炼坊永宁分号、丹香居、聚灵符阁……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灵气氤氲,一派兴旺气象。

  路远在街上慢慢转着,很快转到一条街尾,他寻见一家挂着“悦来客栈”幌子的店面,门脸不大,但胜在干净。

  他把马车交给伙计,要了间上房。

  伙计是个机灵的小伙子,引着他上楼,一路殷勤地介绍着城里头的吃喝玩乐、铺面行情,路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

  到了房里,他要了一壶粗茶。

  小粉颠颠儿地跳上床,四仰八叉地打了个滚,蹭得满床被褥都是它的味儿,那只歪耳朵兔子被它叼上来,搁在了枕头边上。

  路远推开窗。

  日头西斜,给永宁城的万家屋瓦都镀上了一层金红,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街市的喧嚣顺着风飘上来,混着各家各户升起的炊烟。

  他端着茶碗,在窗边坐下。

  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望向那条繁华街市的尽头。

  窗外,永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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