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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故人(给科斯坦因盟主的加更)

  这般教书授课的日子,过得倒也安逸。

  午后没课时,路远便搬张藤椅搁在枣树底下,要么翻会书,要么干脆眯着眼晒太阳。

  倒是右舍那位宋秀才没事便爱过来下两盘棋,宋秀才棋品好,但棋艺臭,路远让了他两子还是赢,赢完了还得装作棋逢对手叹一口气。

  “宋先生这一手布局精妙,若非路某胜天半子,怕是也招架不住。”

  宋秀才捻着胡子,索然输了,但听着高兴,内心得意又谦虚。

  “路先生过誉。”

  除了教书下棋,街坊邻里有个头疼脑热的,也爱来寻他。

  东头李婶的腰酸背痛、西巷赵老汉的咳嗽,路远搭一搭脉,开两味寻常草药,竟也都见了好,一来二去,这条街上谁家有点小毛病,头一个想起的便是城东那位路先生。

  路远也不推辞,分文不取,乐得如此,然后回头该晒太阳晒太阳,该下棋下棋。

  姚芸每日习武放学早时,就蹲在旁边看,看不懂,便给小粉梳毛,小粉如今养得膘肥流油,一身粉毛油光水滑,躺在枣树荫底下四脚朝天,谁来了都懒得睁眼,活像这院里头辈分最高的一位。

  街坊小孩起初怕这头小香猪,后来发现它脾气好得很,任人薅,便都爱来逗它,姚芸俨然成了孩子王,带着一群半大孩子在院里头追着小粉疯跑,笑声能掀了屋顶。

  路远躺在藤椅上,听着这一院子孩子嬉闹的动静,倏然想起自己的童年,难得的感到几分惬意。

  ……

  这一日傍晚姚芸习武回来,怀里头抱着个布偶,针脚歪歪扭扭,耳朵一长一短,瞧不出是个什么物件。

  路远盯着看了半晌。

  “这是啥?”

  “兔子。”姚芸理所当然,“小满妹妹缝的,送我的。”

  路远又端详了一阵那两只一长一短的耳朵,啧道。

  “这要是兔子,我那小粉就是龙了,我左手画个龙,右手画道彩虹。”

  趴在脚边的小粉哼唧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尾巴甩了甩。

  姚芸把兔子往怀里一搂,护食似的。

  “小满妹妹缝了三天呢!手指头都扎破了!”

  “行行行,是兔子。”路远败下阵来,“天下第一好看的兔子。”

  晚饭路远叫了一桌子菜,姚芸边吃边叽叽喳喳地讲习武的趣事,苏老伯教武时凶得很,可教完了总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头摸出一块芝麻糖。

  苏小满嘴最贪,总是趁人不注意能一口气啃三块,回头还嫁祸给她。

  还有云鹤之那位少侠隔三差五便来瞧她,抽空教她和小满认字,还给她俩讲故事,讲那些边关的旧事、宫里头的轶闻,听得两个小丫头一愣一愣的。

  路远托着腮听着,偶尔“嗯”一声,问上一两句。

  他看得出,这丫头在这儿过得舒坦,有人教她本事,有同龄的伴儿,有人疼,吃得饱穿得暖。

  比起风梧城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简直是天上地下。

  这一点,让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悄悄落下去半截,凡人都羡慕修仙界,可修仙界也有自己的残酷。

  ……

  住到第三个月时,路远进了一趟宫。

  是为了姚芸的事,他有些事情要与苏远舟当面敲定,恰逢宫里头设了席,便顺道露个面,不过这种场合他向来不耐烦,进、坐、应付了几句后、便准备寻个由头脱身。

  宴席设在偏殿,规格不低,殿内陈设齐整,烛火通明,一派堂皇气象,简直是腐败啊!

  路远嘴里塞了几个大鸡腿,心不在焉应付着身旁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正盘算着怎么早些脱身。

  这时,席间一名捧着果盘的女官从他面前经过,脚步忽然顿住了。

  路远本来没在意,不过余光扫过,约莫是个三十大几的妇人,穿着宫中女官的素色衣裙,鬓边夹着几丝不易察觉的白,眼角有着几道细纹。

  她端着果盘僵在那儿,眼睛直直盯着路远,嘴唇动了动。

  “路……路远?”

  这一声极轻,带着不确定的颤。

  路远愕然抬起头,认真看了她两眼。

  这张脸他陌生,但又从记忆深处浮现出一丝旧影,眉眼间那点温吞清秀的底子还在,只是被岁月磨得淡了,盖了一层风霜。

  他在记忆里头翻了一阵,忽然定住。

  “……李、李曼?”

  妇人手里的果盘一晃,险些端不稳,整个人怔在那儿,像是不敢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是你……当真是路道友。”

  ……

  趁着席间众人吃酒,两人退到偏殿外的回廊上叙旧。

  李曼立在那儿,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挨着廊柱边坐下半个身子。

  路远看着她,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算起来,自打当年安戌城升仙大会一别,已经过去三十来年了。

  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崇文书院里头的少男少女,凑在湖心亭中,交流修炼心得,憧憬升仙大会,一个个意气风发,谁不觉得自己往后能踏上仙途,扶摇直上,成仙作祖。

  李曼那会儿是会里独一份的女修,声音软,性子倔,后来升仙大会后,说不喜欢被宗门规矩拘着,转头就去当了散修。

  如今再见,她已是个鬓角染霜的妇人。

  路远不动声色探查了一下她的气息,三十年过去,竟还只是炼气三层。

  他表面没说什么,心里头却轻轻叹了口气,随即问道:“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李曼低着头,轻声把这些年揉碎了讲,出了书院她便四处游历,头些年还好,仗着年轻胆大,倒也闯出过几分名头。

  到三十多岁那年,在一处荒僻的山道上遭了一伙散修的算计,对方人多,存了歹心,要财更要色,她拼死抵抗,眼看就要落入魔窟,恰逢一位姓卫的宗师武者路过,出手救了她。

  那位卫姓武者如今是武陵国的一位供奉,后来便成了她的夫君。

  “他待我好。”李曼说到这儿,脸上浮起一点暖色,“我们如今有个儿子,今年六岁了,皮得很。”

  她顿了顿,那点暖色又淡下去,兽潮起来的前一年,她惦记安陵国的爹娘,回过一趟老家。

  “到家时,才晓得爹娘前一年闹瘟病,都没了。”李曼的声音低下去,“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她在坟前守了些时日,等回到武陵国后本想再四处走走,却偏偏赶上兽潮爆发,天下大乱,哪儿也去不成,只得安安稳稳在此过起了日子。

  路远静静听着,这样的事,他听过太多,也见过太多,宽慰的话说出来都是虚的。

  “都过去了。”倒是李曼自己先释然,随即苦笑道,“爹娘不在了,我也没什么可惦记的,这儿虽灵气匮乏,但到底是个家,至于修为,我也不幻想了,守着夫君孩子,平平安安过日子,也挺好。”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路远,眼神里头那份激动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看着路远那张脸。

  三十年过去了,当年书院里那个清秀少年,如今竟还是一副三十许人的模样,眉眼沉静,鬓角连一根白发都寻不见,岁月好像在他身上头打了个转,又绕了回去。

  再低头看看自己绞着衣角的手,指节粗了,皮也糙了,虎口还有常年握那柄破剑磨出的茧。

  李曼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倒是路道友你……不,该唤一声前辈才是。”她慌忙改口,又要起身行礼,“当年在书院,谁都看得出你稳重,可谁能想到这才几十年,你竟已是这般人物了。”

  路远抬手虚按了一下,没让她行礼。

  “都是老同窗,叫什么前辈,生分。”

  话是这么说,可话一出口,那点生分却是实打实的。

  当年那间小屋里平辈论交、一处憧憬仙途的少年人,三十年下来,一个早已具备炼气后期实力,一个还困在炼气三层的坎上,把“平安过日子”当成了这辈子的指望。

  中间隔着的,何止是三十年。

  路远忽然想起当年共济会那本传下来的手抄本,《纳气篇》,至今还压在他储物袋的箱底。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何旭、季远、熊林、苏辰他们如今都在哪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如何。

  散落在天南海北的人,多半也都如李曼这般,各有各的难,各有各的命,有的兴许早已不在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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