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散出去的第二天,外门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前几天还对李秋然避之不及的外门弟子们,又开始三三两两地在远处张望了。只不过这一次,目光里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试探。
原来不是隐藏高手。原来还是那个废脉弟子。原来只是运气好。
小石头一边往回走,一边竖着耳朵听周围的议论。
“我就说嘛,一个废脉能翻什么天?赵平那是自己作死,跟李秋然有什么关系?”
“就是就是。执法堂早就想收拾赵平了,李秋然不过是赶巧了。”
“听说他喝了那碗续命散之后身体更差了,昨天咳了一整夜的血,怕是撑不过这个月。”
小石头攥紧了拳头,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李师兄为什么要让他散布这些消息。明明好不容易才让所有人都不敢惹他,现在又把自己贬回泥里——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但他记住了李秋然说的话。
“第二个剧本的第一幕,叫《示弱》。”
他不懂剧本,但他信李师兄。
推开房门的时候,李秋然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在折什么。他的脸色确实比昨天差了一些,嘴唇发白,眼窝深陷——但那双手依然稳得可怕。
“李师兄,药。”
小石头把怀里揣着的药包递过去。这是他今天天没亮就去药房门口排队领的——正大光明地领,不用偷。外门弟子每人每月可以领一份培元散,虽然是最低级的丹药,但聊胜于无。
李秋然接过药包,没有打开,而是放在了一旁。
“外面怎么说?”
小石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汇报:“大部分人都说……你是运气好。还有人说你活不过这个月。”
“很好。”
小石头张了张嘴,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李师兄,这哪里好了?他们又开始瞧不起你了——”
“就是要让他们瞧不起。”
李秋然把那几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站起身来。他的动作还是有点迟缓,但比三天前已经好太多了——至少不用人扶也能走几步了。
“我问你,一个强大的人和一个弱小的人,哪个更容易让人产生情绪?”
小石头想了想:“强大的?”
“错。”李秋然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答案是不确定的人。”
他在上辈子研究过无数次读者反馈。读者真正产生强烈情绪的时刻,不是看到强者碾压弱者的时候——那是爽。也不是看到弱者被欺凌的时候——那是虐。而是看到一个他们以为很强的人突然示弱、或者一个他们以为很弱的人突然露出獠牙的时候。
那个瞬间,读者会感到不安。
而不安,是所有负面情绪的催化剂。
“如果我一直是那个把赵平整死的‘剧本杀人’,他们就会给我贴上一个‘不能惹’的标签。标签一旦贴上,情绪就死了——因为他们已经把我归类了,不意外了。”
李秋然走到窗边,推开窗,让清晨的冷风灌进来。
“但如果你告诉他们,我其实快死了,我之前做的那些事只是运气——他们就会重新审视我。审视的过程,就是情绪波动的过程。他们会怀疑,会好奇,会期待。期待我再做点什么,或者期待我赶紧死。”
他转过身,对着小石头笑了一下。
“你觉得哪种状态更容易收割情绪值?”
小石头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憋出一句:“所以你现在……是在演戏给他们看?”
“给他们看,也给某个人看。”李秋然的目光越过小石头,看向窗外远处——那是内门的方向。
他放出去的消息,不只是给外门弟子听的。
内门那位林师姐,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李秋然快死了”的第二条情报了。
她会怎么想?
一个废脉弟子,在快死的时候逆风翻盘,把赵平送进了执法堂。这件事传出去之后,所有人都说他是隐藏高手。然后呢?然后她又收到了新的情报——这个“隐藏高手”其实还是废人一个,之前的胜利纯属运气,而且快要死了。
如果是普通人,听到这里只会摇摇头,觉得无聊,然后把这件事扔到一边。
但林若雪不是普通人。
一个清冷孤僻、不问世事的内门天才,为什么会忽然关注一个外门废脉弟子?
因为她觉得不对劲。
而当一个聪明人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她会自己去求证。
“小石头,”李秋然忽然问,“你帮我查的那个地址,有结果了吗?”
小石头一愣,然后猛拍了一下脑袋:“查到了查到了!差点忘了跟你说——林若雪师姐今天下午会去灵兽山西边的那片药田。这是她每个月固定去的地方,据说她在那里自己种了一片冰心草,不用宗门的药田,是自己开荒的。”
“自己开荒?”李秋然挑了挑眉,“宗门分配的药田不用,非要自己开荒?”
“我也不懂。可能是她喜欢清静吧。”
李秋然没有说话。
他拿起桌上那几张折好的纸,揣进怀里。
然后开始穿鞋。
小石头慌了:“李师兄,你现在就要去?你的身体——”
“走到灵兽山没问题。”李秋然系好鞋带,站起身来,“别忘了,我还有二十天的命。二十天之内,系统会维持我的基本行动能力。只要不做剧烈运动,走几步路死不了。”
“可、可是,你去了之后说什么?”
李秋然走到门口,推开房门,让清晨的阳光洒在脸上。晨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的弧度却比晨光更亮。
“不说。”
“不说?”
“对。”他迈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说,“第一幕叫《示弱》,示弱的精髓是什么?”
小石头追到门口,茫然地摇头。
李秋然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被晨风吹得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装可怜。”
“是让对手亲眼看到你的弱小——”
“然后让她自己产生怀疑。”
“最高明的示弱,从来不是演出来的。”
“是你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
“她就已经开始帮你想剧本了。”
小石头站在门口,看着李秋然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林若雪师姐此刻正在灵兽山的药田里,安安静静地种她的冰心草,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写进了一个叫《示弱》的剧本里。
而写剧本的那个人,正在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灵兽山,西麓。
这里不属于宗门规划的药田区域,地势偏僻,灵气也不如主峰充沛。但正因为如此,这里几乎没有人来。
林若雪蹲在一小片开垦过的土地旁,正在给一株冰心草培土。
她今天没有穿内门弟子的标准服饰,而是穿了一身素白的布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臂。没有簪子,长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束在脑后。如果不认识她的人路过,大概会以为这是个杂役女弟子。
但她的动作很不杂役。
她培土的手势太稳了。每一捧土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每一株冰心草都保持着完全相同的间距。那种精确到近乎偏执的秩序感,和这身布衣形成了某种诡异的不协调。
她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但踩在枯枝上的声响已经足够让她捕捉到。林若雪没有回头。她继续培土,动作一点没乱,只是手指不动声色地往袖口里缩了半寸——那是她藏剑的位置。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大约十步之外。
来人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说话。
林若雪培完最后一株冰心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缓缓站起身来。
她转过身。
十步之外,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身形瘦削,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重伤未愈的模样。
他站在那里,像是走了很久的路,气息有些不稳,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
看到林若雪转过身来,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
“林、林师姐……对不起,打扰你了。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喘息,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
林若雪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琉璃般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洗得发白的外门服饰,到瘦削到几乎脱相的脸颊,再到那双因为赶路而微微发抖的腿。
然后她开口了。
“李秋然。”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李秋然脸上的局促更明显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惊讶:“林师姐认识我?”
林若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执事送来的情报在她脑海里自动浮现:修为炼气一层,经脉检测为废脉,入门三年毫无寸进。三天前被内门弟子切磋打成重伤。只用了一天,把赵平送进了执法堂。
然后是她昨天晚上收到的第二条情报:他的伤根本没有好。之前那些传言都是假的,他只是运气好。他其实快死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连站都站不太稳的少年,两条情报在脑子里碰撞了一瞬。
然后她做出了判断。
第二条情报大概率是真的。这个人的确伤得很重,重到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修为也的确是炼气一层,那种虚弱的气息骗不了筑基中期的修士。
但第一条情报里的那个“李秋然”——那个不动声色就把赵平整死的“剧本杀人”——和眼前这个虚弱的、局促的、连说话都带着喘息的少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你来找我?”林若雪问。
李秋然连忙摇头:“不不不,我不是来找师姐的。我只是……听说这片山坡上有几味药草可以用,我想来碰碰运气。外门药房每个月只发一份培元散,不够用……”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显得有些窘迫。
林若雪看了一眼他空空的双手——没有药锄,没有药篓,什么都没有。
“你采药不带工具?”
李秋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被揭穿了的尴尬。
“我……我其实没采过药。就是想来碰碰运气。”
这个解释很拙劣。
但正是这种拙劣,让林若雪心里的天平又往“第二条情报”那边倾斜了一分。
一个能用计把赵平送进执法堂的人,不至于连采药要带工具都不知道。
除非——他真的不是那个“剧本杀人”。
除非真的只是运气。
“你的伤,”林若雪忽然问,“怎么样了?”
李秋然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个内门师姐会关心他的伤势。
“还好……”他说,然后下意识地按住胸口,脸上闪过一丝痛苦。这个动作做得很隐蔽,但瞒不过林若雪的眼睛。
“还、还好。”他重复了一遍,挤出一个笑容,“多谢师姐关心。”
林若雪看着他。
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这是冰肌玉骨散。对内伤有帮助。你拿去吧。”
李秋然愣住了。
这一次的愣住不是演的。
他确实没想到林若雪会送他丹药。
冰肌玉骨散——这可不是培元散那种大路货。这是内门弟子才能领到的中品丹药,对于经脉损伤有奇效。他虽然用不着——系统的寿命机制只要寿命够就能维持行动——但这瓶药的价值,他很清楚。
她为什么送?
试探?同情?还是纯粹随手之举?
李秋然在零点三秒之内做出了判断。
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的这一步,不在他的剧本里。
而这恰恰是好剧本最重要的部分——让角色自己走出意料之外的步子。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他连忙推辞,脸上的感激和惶恐都恰到好处。
“拿着。”
林若雪的语气没有波澜,但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李秋然。”
“……在。”
“以后采药,记得带工具。”
然后她走了。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像一片云飘远了。
李秋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然后他低头看向石头上的瓷瓶。
“有意思。”他轻声说。
系统界面在他眼前亮起。
【检测到关键角色的情绪波动。】
【林若雪当前情绪状态:轻度困惑。】
【情绪值结算中……】
【转化寿命:+2日。】
【当前剩余寿命:23天。】
困惑。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憎恨。
是困惑。
李秋然忍不住笑了。
“可以啊林师姐。你没有按我的剧本走——你走出了你自己的戏。”
他伸手拿起那个瓷瓶,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但没关系。”
“最好的演员,本来就不是照本宣科的那种。”
“是那种——你给她一个场景,她就能自己演出你意想不到的戏。”
他把瓷瓶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走路的姿态依然虚弱,步伐依然不稳。
但他低着头的眼睛里,亮着一种比晨光更锐利的光。
“第二幕,《露怯》。你送了我一瓶药,接下来就该你来找我求证了。你会问什么?你会试探什么?”
“而当你终于发现这一切都不是巧合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青云宗群峰。
“第三幕就开始了。”
“到时候,你给我的情绪值,就不是‘困惑’这么温柔了。”
“我猜——会是很漂亮的恐惧。”
山风吹过,灵兽山的密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在那片云海深处,那双巨大的眼睛再次缓缓睁开。
一行文字无声浮现。
【第一阶段接触完成。目标人物林若雪对宿主产生了探索欲。】
【探索欲是恐惧的前奏。】
【评分:A。】
【建议:继续观察第二幕。】
然后,又一行文字浮了出来——这行字的颜色比之前的更深,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情绪。
【有意思。】
【很久没有看到这么有意思的剧本了。】
【继续。】
风停了。
云海复归沉寂。
而那个叫李秋然的人,正踏着山路往下走,脚步声轻而稳,和他的呼吸完全不同。
他在心里默念着第三幕的台词。
一笔一划。
一字一句。
就像上辈子写剧本那样——先把每一幕的高潮写清楚,然后把中间的过渡填平。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改稿的机会。
这一次,是现场直播。
而他的女主角,刚刚送了他一瓶丹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