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去了。
李秋然没有等到林若雪。
她没来找他,没派人打听他,甚至连灵兽山那片药田都没再去——至少小石头去蹲过两次,都没见到人。
“她是不是把你忘了?”小石头问。
李秋然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木梁,语气很平静。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送了我一瓶药。”
小石头没听懂。
李秋然坐起身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瓷瓶,放在手心里转了转。瓷瓶是上好的白瓷,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林”字。里面的丹药他一颗都没动,原封不动地封着。
“冰肌玉骨散,内门弟子每月只能领一瓶。”他把瓷瓶举到眼前,透过窗棂的缝隙看着里面透出的淡青色光芒,“她把自己的份额给了我。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小石头想了想:“她人好?”
“她人好。”李秋然点头,“但不只是人好。她给我这瓶药,等于是在我心里埋了一根线。这根线的另一头攥在她手里——她随时可以拉一下,看看我还在不在。”
“换句话说,这不是施舍。是标记。她标记了一个让她觉得困惑的对象,然后暂时放在那里,等有空了再回来研究。”
小石头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更加困惑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当然不等。第二幕叫《露怯》,不是《等鱼上钩》。她不来,是因为困惑还不够。她只是觉得我不对劲,但还没到‘必须搞清楚’的程度。”
“所以?”
“所以我们要加点料。让她从‘轻度困惑’变成‘重度怀疑’。”
李秋然把瓷瓶放回枕头底下,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摊开那张写满批注的名册。林若雪的名字旁边,已经被他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小字——性格分析、行为模式、可能的行动轨迹、潜在的情感弱点。
在最下方,有两个字被重重圈了出来。
“许昭”。
小石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许昭是谁?”
“内门执法队队长。”李秋然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敲了敲,“筑基后期,二十三岁,火属性天灵根,青云宗内门排名前五的高手。也是林若雪在宗门里唯一有私交的人。”
小石头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赵平的案子是他批的。李执事就是他的手下。”李秋然说,“我去执法堂交举报材料的时候,在卷宗上看到了他的名字。然后我让系统查了一下——许昭,二十三岁,十年前入门,当年是林若雪的同批弟子。两人在入门试炼中曾经组队,后来林若雪独来独往,只有许昭偶尔能和她说上几句话。”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也只是偶尔。”
“你想从许昭身上下手?”小石头问。
“不。”李秋然摇头,“许昭是筑基后期,又是执法队队长。我现在这个身份,连跟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强行接触只会暴露自己。”
“那——”
“我不用接触他。我只需要让他知道一件事——林若雪把她的冰肌玉骨散,送给了一个外门废脉弟子。”
小石头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那、那许昭会不会来找你麻烦?”
“会。”
“那你——”
“我就是要他来找我麻烦。”
李秋然站起身,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得院子里的石板地泛着白光。他的影子被拖得又细又长,贴在粗糙的地面上。
“林若雪在宗门里没有弱点。她不争资源、不参与派系、不与人结仇。如果想让她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就必须先打破她的平静。”
“而打破她平静最快的方式——就是动她身边的人。”
小石头嘴巴张得很大,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许昭是她唯一的朋友。如果他因为我的事来为难我,林若雪就不得不出面。只要她出面,第二幕的舞台就算搭好了。到时候——”
他转过身,嘴角的笑意在逆光中显得有些危险。
“就是我‘露怯’的时候了。”
小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小声问了一句:“李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许昭不是来找你麻烦,而是一掌把你拍死了呢?”
“想过。”
“那——”
“所以我要给他一个不能拍死我的理由。”
李秋然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小石头。上面只有一句话。
“把这封信送到内门执法队,不用递到许昭手里,放在门房就行。他知道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小石头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
信上写着——
“林若雪师姐的冰肌玉骨散,是被我用计骗来的。她与此事无关。若要追究,请只追究我一人。李秋然。”
小石头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要自首?”
“不是自首。”李秋然说,“是钓鱼。”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将他苍白的面容照得几乎透明。
“许昭看到这封信,会有三种可能的反应。第一,他震怒,直接来找我算账——这是最差的情况,但我赌他不会,因为他是执法队长,做事需要走程序。第二,他起疑,去问林若雪这瓶药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最好的情况,因为林若雪会意识到我主动把事揽到自己身上,她对我的困惑会进一步加深。”
“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他既震怒又起疑,但没有去问林若雪,而是先来找我。这种情况也有好处——他会带着疑问来,而不是带着杀意来。只要他带着疑问,我就能让他听完我的‘剧本’。”
小石头攥着信,手还是抖的,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慌了。
他深吸一口气,问了一句:“你有多大把握?”
“五成。”
“……只有五成?”
“五成就够了。”李秋然转过身,对他笑了笑,“上辈子有个叫索罗斯的人说过一句话——当你对一笔交易有十足的把握时,你就该小心了。因为百分之百的把握,往往意味着你忽略了什么东西。”
他拍了拍小石头的肩膀。
“五成把握,剩下五成交给临场发挥。去吧,趁午休的时候送过去,别让人看到。”
小石头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李秋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收起笑容,回到床边坐下,调出系统界面。
【宿主】:李秋然
【状态】:经脉尽断(重伤)
【剩余寿命】:21天10时
【可用剧本点】:0
【已解锁技能】:无
【道具栏】:留影符×1
二十一天。
冰肌玉骨散送来的情绪值只有两天,之后林若雪那边就再没有新的进账了。如果再不开第二幕,这二十一天撑不了多久。
他需要林若雪的恐惧。
需要她那双琉璃般清冷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一丝裂缝的时刻。
但恐惧不会凭空产生。
它需要铺垫。
需要让一个人先觉得“不对劲”,然后觉得“好像有危险”,最后才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意识到——
自己已经在危险里了。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铺垫。
许昭那封信,是第一层铺垫。让林若雪知道,这个废脉弟子不光不蠢,甚至敢主动承担责任——这会和她之前看到的“虚弱少年”产生第一次认知冲突。
接下来还有第二层、第三层。
直到某一刻,林若雪站在他面前,终于问出那句话——
“你到底是谁?”
到了那一刻,第二幕才算真正收尾。
而第三幕《设饵》,就可以开场了。
“不过在那之前,”李秋然自言自语,“我得先活过许昭这一关。”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推演许昭可能的反应。
许昭,筑基后期,执法队长,性格应该偏沉稳——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不会是莽夫。但这封信的内容很微妙:它表面上是在替林若雪开脱,实际上却是在暗示“林若雪被人骗了”。一个沉稳的人看到自己的朋友被人骗,会怎么处理?
不会立刻拔剑。
会先调查。
只要他先调查,李秋然就有机会。
“调查的方向无非两个——查我,或者去问林若雪。如果他去问林若雪,那最理想。如果先来查我——”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露出的瓷瓶一角。
“那就给他一个更大的困惑。”
夕阳西斜。
小石头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送到了送到了!我放在执法队门房就跑了,没人看到我!”
“辛苦了。”
小石头弯腰扶着膝盖喘了好一阵,然后抬起头,一脸紧张地问:“然后呢?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多久?”
李秋然看了看窗外西沉的夕阳,沉默了两秒。
“也许今晚。”
“也许明天。”
“也许——”他笑了笑,“等来的是许昭的一掌。到时候记得帮我收尸。”
小石头:“……”
“开玩笑的。”李秋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眼底的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你师兄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死。毕竟——”
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第二幕的主角还没登场呢。”
纸上,在《露怯》两个字的下面,他新写了一行小字:
“许昭——男二号。性格:沉稳、正直、重情义。关键弱点:林若雪。触发方式:让他以为林若雪被人欺骗/利用/伤害。预计反应模式:调查优先于行动。”
最后一行写的是:
“如何应对:给他看一个更大的问题。”
笔搁。
夜色渐深。
李秋然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他的呼吸平稳而缓慢,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系统的幽蓝色界面在他眼前一直亮着。
他在等。
等门外的脚步声。
或者等明天。
窗外,灵兽山的方向,那双隐藏在云海中的眼睛正缓缓转动着。
一行文字无声浮现。
【第二幕·露怯——开场倒计时。】
【观众:云海之上。】
【配角:许昭(待登场)。】
【主演:李秋然。】
【女主角:林若雪(尚未入戏)。】
【备注:第二幕的关键看点——主角如何在“弱小”和“危险”之间保持平衡。如果平衡失败,可能会死。如果平衡成功,女主角的恐惧值预计将增长300%。】
文字闪烁了一下,然后消散。
那双巨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是感兴趣的表情。
在漫长的、亘古的岁月里,它已经很久没有眯起过眼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