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的第二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第三天也没有。
小石头每天出门都像做贼一样东张西望,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那是吓出的冷汗。他总觉得每个穿墨绿色执法堂服饰的人都是来抓他们的,每次拐角处有脚步声都会下意识往墙根缩。
“李师兄,你说许昭会不会根本就没看到那封信?”
“他看到了。”
“你怎么知道?”
李秋然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桌子——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主动打扫房间。小石头觉得这比许昭来找麻烦更可怕,因为李师兄只有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做这种无意义的重复劳动。
“因为昨天下午有人在院门口站了半柱香的时间。”李秋然头也不抬地说,“脚步很沉,修为至少在筑基中期以上。停了半柱香,又走了。”
小石头愣住了:“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让你出去跟他打招呼?”
“当然不是!可是——他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他在观察。”李秋然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拉出椅子坐下,“一个合格的执法队长不会凭一封信就做判断。他会先自己来看看,这个写信的人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是真废还是装废。”
“那他看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出来。因为那天下午我在睡觉,你在流口水。我们看起来就是两个毫无威胁的废物。”
小石头不知道该不该觉得被冒犯。
“所以今天——”李秋然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
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不是昨天那种停在门口的观察,而是直接推门而入的、没有任何犹豫的脚步声。一个人的脚步声,沉重、稳定,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小石头的脸瞬间白了。
李秋然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等一个预约好的客人。
“来了。”
院门被推开的力道不重,但门轴发出的呻吟已经足够宣告来人的修为。许昭走进来的时候,李秋然的第一反应是——这人跟林若雪是完全相反的两个物种。
林若雪是一块冰。冷,但透明,你能看到她在想什么,只是你不敢靠近。许昭是一堵墙。厚实、沉默、不透明,你看不到他后面是什么,但你很清楚一件事——如果你撞上去,碎的肯定是你自己。
他穿着内门执法队的制式墨绿色劲装,腰间挂着一块比李执事更大的执法铁牌,背上背着一柄没有出鞘的长剑。长相算不上英俊,但眉宇间有一种让人很难忽视的东西——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随时在替所有人承担责任的重量。
“李秋然。”他开口了。不是疑问,是确认。
“许师兄。”李秋然行了个礼,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许昭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在小石头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回到李秋然身上。“信是你写的?”
“是。”
“你说你用计骗了林若雪的冰肌玉骨散。怎么骗的?”
李秋然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枕头底下取出那个瓷瓶,双手捧着,走到许昭面前,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三步,站定。
“药在这里,一颗没动。请许师兄代我还给林师姐。”
许昭没有看那个瓷瓶,只是盯着李秋然的眼睛。筑基后期的修士,仅凭目光就能让低阶修士感到实质性的压迫。李秋然感觉到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呼吸变得困难,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许昭的声音依然很平稳。
“因为答案不重要。”李秋然说。
许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是他进来之后第一个可以被解读为“情绪波动”的微表情。
“不重要?”
“是的。不管我是怎么骗的,结果都一样——林师姐的冰肌玉骨散在我这里,她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这是事实。至于过程,许师兄如果想知道,我可以从头到尾说一遍。但我斗胆问一句——”
李秋然抬起头,迎上许昭的目光。
“您是来查案子的,还是来替林师姐出气的?”
这句话问得很危险。在青云宗,一个外门弟子用这种语气跟内门执法队长说话,本身就够被关三天禁闭。但许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有区别吗?”
“有。如果查案子,我就把经过全写下来,签字画押,交给执法堂走程序。如果是替林师姐出气——”李秋然往前迈了一步,把胸口亮在许昭面前,“您打我一掌。只要别打死,我绝不还手。”
小石头差点叫出声来。
许昭看着面前这个瘦削的、脸色苍白的、连站都站不太稳的外门弟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坐下了。坐在李秋然刚才擦过的桌子旁边,把那柄长剑解下来靠在桌腿上,然后抬头看着李秋然。
“你也坐。”
李秋然在他对面坐下。小石头站在原地不敢动,许昭看了他一眼,说:“你也坐。”
小石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许昭没有管他。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瓷瓶,打开瓶塞,倒出一颗冰肌玉骨散。淡青色的丹药在他掌心里泛着微光,确实是上品。他重新封好瓶口,把瓷瓶放回桌上。
“林师妹不会无缘无故送人丹药。”
“我知道。”李秋然说。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
李秋然沉默了两息。他在衡量——许昭和林若雪的关系到底有多深?是可以全盘托出的那种,还是需要留有余地的那种?但他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诚实的回答。
“我让她困惑了。”
许昭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赵平的事,许师兄一定知道。一个废脉弟子,只剩三天寿命,却把一个炼气三层的恶棍送进了执法堂。这件事传出去之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这个人绝对不简单。林师姐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那天在灵兽山药田里,她是带着审示的态度在看我,想看出我到底藏了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藏。我就是一个废人。我连采药要带工具都不知道。”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许昭的表情。那张墙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裂缝。
“林师姐一定是先看到了那个把赵平整死的李秋然,又看到了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李秋然。两个李秋然对不上号,她就困惑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困惑的时候,就会想多了解一点。所以她把药给了我——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标记我。标记一个让她困惑的人,方便以后回来再看。”
许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李秋然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这套分析,是她自己说的?”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她的想法?”
“我猜的。”李秋然说,“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这么做。”
许昭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那张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嘴角忽然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很接近。
“难怪。你确实和林师妹很像。”
李秋然眨了眨眼。这一次轮到他没有预料到了。
许昭把长剑重新拿起来,但没有背回背上,而是平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让李秋然心里某个警报器响了一下——剑在膝盖上,不是要打,但是要问更严肃的问题了。
“你那封信,不是为了自首。”许昭说。
李秋然没有否认。
“你是为了让我来见你。”
“是。”
“为什么?”
李秋然深吸一口气。许昭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他原本准备的那套“请许师兄主持公道”的台词,现在显然用不上了。所以他决定换一种策略。不说假话,只说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因为我需要和林师姐再见一面。但我没有理由去找她。我去找她,她不会见我。许师兄来找我,她一定会知道。她会问许师兄这瓶药的事,许师兄会告诉她我主动把药还了。她会困惑——这个骗了她药的人,为什么又主动还回来?一个人从困惑变成怀疑的那一刻,就是她最想见那个人的时候。到那个时候,她会主动来找我。”
许昭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从一开始的审视,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算计她。”
“是。”
“当着我的面承认。”
“因为在许师兄面前撒谎没有意义。您来之前就已经猜到七八成了。”李秋然说,“但有一点我没有撒谎——药是我骗来的。不管我用了什么理由,林师姐把药给了我,我没有回报她任何东西。这件事我欠她。所以药,请您帮我还。欠她的那份回报,等见了面我自己还。”
许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石头坐在地上腿都麻了,久到李秋然额头上开始渗汗。
然后许昭站起身来。他把瓷瓶拿起来放进袖子里,背起长剑,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李秋然。”
“在。”
“你刚才问——我是来查案子的,还是来替林师妹出气的。我现在回答你。”
许昭偏过头,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棱角分明。
“都不是。”
“我是来看看——把赵平整死的那个‘剧本杀人’,到底是真的有本事,还是运气好。”
他迈过门槛,走了两步,最后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
“现在我有答案了。药我会帮你还。至于你说的‘欠她的回报’——”他停了一下。“自己还。她这两天会去灵兽山药田。还是那个时间。”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秋然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伸展开来,掌心全是汗。
小石头从地上爬起来,声音还在抖:“他、他走了?”
“走了。”
“他信了?”
“他没有全信。但他选择了观望。”李秋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许昭离去的方向,“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好,也更危险。”他顿了顿,笑了一下。“不过他也给了我一个信息——许昭不是林若雪的追求者。他只是她唯一的朋友。一个想保护自己朋友的人。这种人不需要被剧本操纵,只需要被说服。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只是没有说全部的真话。”
小石头挠了挠头。
“那接下来呢?许昭说的‘她这两天会去灵兽山药田’,是不是真的?”
“他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他不是那种人。所以——”
李秋然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
“第二幕可以正式开场了。舞台在灵兽山。观众是许昭——他一定会躲在暗处看。女主角是林若雪——她会带着更多的困惑来见我。”他走到小石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接下来是真正的表演——不是装弱,也不是装可怜。”
他的眼睛里亮着一种光,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极度冷静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是在她面前,把所有面具都摘下来。不是全摘——只摘一层。让她看到我面具下面的另一张面具。而她会以为那就是我的真面目。”
小石头张了张嘴:“我听不懂。”
“你不用听懂。你只需要帮我盯一件事——盯住许昭会不会再来,以及有没有其他内门的人注意到我们。”
李秋然转身走向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留影符,在手里转了转。
“明天,灵兽山。第二幕——《露怯》。我要让林若雪以为,她终于看穿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