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瀚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眼下发青，像是赶了一夜的路，又像是一夜没睡。

　　赵楚偏厅见他。

　　“赵将军，监国的信，您看了？”

　　“看了。”

　　“监国的意思……”

　　“我知道。”

　　张瀚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福州那边派了使者来浙，要监国退位归藩。监国将使者押住不放，两边僵住了。”

　　“所以呢？”

　　“所以……”张瀚顿了一下，“若是必要的时候，请赵将军派兵南下助战。”

　　赵楚静静地看着张瀚，带着微笑。

　　张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目光移开，又移回来。

　　“张先生，让我派兵南下，打谁？”

　　张瀚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打唐王？”

　　赵楚笑了出来：“唐王已经进位为帝，大明半壁江山都奉他正朔。我打他，我是叛贼，可我不打他，怎么向监国交代？”

　　张瀚急道：“赵将军，监国不是要您打唐王……”

　　“那要我打谁？”

　　张瀚沉默。

　　“张先生，你回去告诉监国，赵某在山东抗清，是为了保住汉家衣冠，不是为了给哪家朱姓王爷当刀使！”

　　他转过身，看着张瀚。

　　“这话，我对监国说过，若是隆武朝廷的人来，我也这么说。”

　　张瀚站起来，朝赵楚深深鞠了一躬。

　　“在下告辞。”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

　　“赵将军，在下多一句嘴。”

　　“说。”

　　“福州来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说不定已经到了诸城。”

　　待张瀚离去，杨王休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文书。

　　“先生听见了？”

　　“听见了。”杨王休在椅子上坐下来，“鲁王急了。”

　　“他不急不行。隆武称帝，他监国，名分上就差了一截，更不要说隆武皇帝名义上还有小半壁江山。”

　　杨王休把文书放在桌上，看着赵楚：“比我想的要快。”

　　“来就来吧。”

　　等了半个时辰，福建来的人被领进来。

　　一共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石青色道袍，头戴方巾，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髯，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不紧不慢。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像是随从，各背着一个包袱，规规矩矩地跟在后面，眼睛却四处打量。

　　那中年人走到堂前，整了整衣冠，朝赵楚拱手行礼。

　　“隆武天子驾下行人陈士奇，奉陛下旨意，拜见赵将军。”

　　行人，正八品。

　　但陈士奇的姿态不低。

　　他站得直，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声音洪亮，不卑不亢，像是在替一个实权皇帝向边关将军传旨，而不是在跟一个地方军头打交道。

　　赵楚站起来，拱手还礼。

　　“陈先生请坐。”

　　陈士奇坐下来，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黄绫包裹的卷轴。

　　“这是陛下的亲笔信，这是旨意。”

　　他把两样东西都放在桌上，却没有递过来，像是等赵楚表态。

　　赵楚没有接，看着陈士奇，等他继续往下说。

　　陈士奇等了几息，见赵楚不动，便把信和旨意往前推了推。

　　“赵将军不妨先看看陛下的信。”

　　隆武帝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端正有力。

　　信上一样很客气。

　　先是一通夸奖，说赵楚在山东抗清，保汉家衣冠，天下共仰。

　　然后是正题，说清虏入寇，神州陆沉，朕承天命，嗣位福州，愿与天下英雄共襄大业。

　　最后是招揽，说赵将军若肯归附，朕必不负。

　　赵楚看完，把信放下。

　　“陈先生，旨意上写的是什么？”

　　陈士奇伸手，把那卷黄绫打开。

　　赵楚已经和鲁王通好，没沐浴摆香案迎接他倒是不在意。

　　只是声音拔高了几度，像是要在空旷的堂屋里制造一点庄重的气氛。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山东义士赵楚，忠勇可嘉，抗清保民，功在社稷。兹特授为山东总兵官，挂平虏将军印，赐银三千两，彩缎二百匹。钦此。”

　　念完之后，陈士奇把旨意卷起来，双手捧起，等着赵楚接旨。

　　赵楚端坐，看着陈士奇手里的那卷黄绫。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陈士奇的手举在半空中，举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来。

　　“赵将军，陛下是一番好意。山东总兵，平虏将军，这可不是虚衔。将军接了旨，就是朝廷的人，名正言顺，师出有名。日后征粮、募兵、任命官吏，都有了朝廷的名义。”

　　赵楚笑了一下：“陈先生，我在山东分田、募兵、抗清，没有朝廷的名义，也过了一年多。”

　　陈士奇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话不能这么说，将军现在虽有几城之地，但名义上仍是……”

　　“是什么？”

　　陈士奇没有说下去。

　　赵楚替他说了：“仍是个贼子。”

　　陈士奇没有表态，只是沉默地看着赵楚。

　　赵楚站起来，背过手：“陈先生，你说得对，有朝廷的名义跟没有朝廷的名义不一样，但朝廷的名义不是白给的，陛下想让我做什么？”

　　“陛下想请赵将军奉隆武正朔，与鲁王划清界限。”

　　“哦？怎么划？”

　　“赵将军不再与鲁王互市，不再与鲁王联兵。鲁王若来拉拢，赵将军不应。若是鲁王与朝廷起了冲突，赵将军两不相帮。”

　　“两不相帮？”

　　“两不相帮。”

　　“还有呢？”

　　陈士奇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封信，递过来。

　　“赵将军，陛下还有几句话，写在信里了。”

　　赵楚接过信，展开。

　　这一封更像私信，语气随意得多。

　　大意是隆武朝廷已经收编了忠贞营，李过、高一功等人已经奉了隆武正朔，赐了名，授了旗。

　　最后那一段写得很直白。

　　“忠贞营与将军同为大顺旧部，东西呼应，共扶明室。将军若肯归附，日后可与忠贞营连兵，互为犄角。”

　　“陛下知道我的出身。”

　　“知道。”陈士奇说，“陛下说，英雄不问出处，既然李赤心、高必正二位将军能归附朝廷，赵将军也能。”

　　赵楚沉默了很久。

　　“陈先生先回馆驿歇息。”

　　陈士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赵将军……”

　　“这么大的事，不能草率，我手下尚有一万多弟兄，我不能替他们做主。”

　　陈士奇盯着赵楚看了几息，点了点头。

　　“赵将军考虑几日？”

　　“三日。”

　　陈士奇站起来，朝赵楚拱了拱手。

　　“那在下就在驿馆等赵将军的消息。”

　　他收起赵楚不要的旨意放进包袱里，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

　　“赵将军，在下多一句嘴。”

　　“请讲。”

　　“陛下在位，鲁王只是监国。名分上，差着一截，将军是聪明人，不必在下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