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朝廷自有调度
王之纲的细作回到徐州。
“报总兵,淮安城里挂的是鲁王的旗,刘泽清已经奉了鲁王正朔,接了淮扬总督的官。”
王之纲的脸色变了。
“绍兴那个鲁王?”
“是。属下还打听到,赵楚的人在宿迁和清江浦以北都驻了兵,跟刘泽清的人互不统属,但井水不犯河水。”
王之纲挠头:“刘泽清奉了鲁王,赵楚跟鲁王勾连,他们两家等于是一伙的。我要是南下,打一个就是打两个。”
参将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那咱们还打吗?”
王之纲没有回答,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停下来。
“写信,给南京,就说刘泽清已奉鲁王正朔,赵楚与他连兵,淮北形势有变,请求指示。”
幕僚铺纸磨墨。
写到一半,王之纲忽然叫停。
“等等。”
“总爷?”
“再加一句,卑职所部兵不满五千,粮不足两月,若强行南下,恐有闪失。请朝廷速派援兵,或拨粮饷。”
幕僚楞一下,抬头看他。
粮够吃啊。
王之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写!”
……
王之纲的信送到南京,多铎不在。
他去了江西,督办军务,兼着监视隆武朝廷的差事。
留守南京的是内院大学士洪承畴,领江南各省招抚事宜。
签押房里,洪承畴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王之纲的信。
茶已经凉了,他忘记叫人换,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大人,徐州那边……”
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穿灰色僧袍的中年僧人,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独步,洪承畴的幕僚,朝鲜人。
洪承畴把信递过去:“你看看吧。”
独步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把信放回桌上。
“王之纲不想打。”
“我知道。”洪承畴轻叹,“他说兵不满五千、粮不足两月,是在找借口。”
独步笑了笑:“王之纲打不打不重要,徐州那五千人,打过去也未必能灭赵楚。赵楚在山东经营了一年多,虽然兵不多,但民心在他那边。分田、农会、乡约,那一套东西,朝廷办不到。”
洪承畴看着他,没有说话。
独步继续说:“但赵楚也成不了大事。他困在山东,北有济南,西有河南,南有淮扬,三面都是朝廷的人,翻不起浪来。”
“那你的意思?”
“山东癣疥之疾。”独步端起茶碗,用碗盖拨了拨浮沫,却不喝。
“恩相,眼下最要紧的是江西,前明唐王在福建称帝,黄道周在江西募兵,忠贞营在湖广闹腾,这才是心腹大患。等江西的事定了,回头收拾赵楚不迟。”
洪承畴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回信。”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稳守徐州,不可轻举妄动。开春之后,朝廷自有调度。”
独步在旁边看着,没有插话。
洪承畴写完搁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递给独步。
独步接过,看了一遍,封好,印了火漆。
“要不要给王爷上个折子?”
洪承畴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上。”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
山东赵楚,不过跳梁小丑,所部不满万人,不足为虑。然此人以分田为名,蛊惑愚民,若不早除,恐为后患。臣拟开春之后,调淮扬、北直、河南三路兵马,南北夹击,一举荡平。
“加急,送江西。请王爷转呈北京。”
独步接过折子,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洪承畴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看着窗外的天色。
南京的动态也难挨。
赵楚不算什么。
但洪承畴隐隐觉得,这个人如果放任不管,迟早要出事。
送信之人骑马跑了一整天,人困马乏,进徐州城门的时候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信送到总兵衙门,王之纲正在吃饭。
他赶紧放下筷子拆信。
洪承畴的字比人端正,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稳守徐州,不可轻举妄动,朝廷自有调度。”
王之纲心里终于有了底,将信笺放在桌上,端起饭碗继续吃。
幕僚小心翼翼地问:“总爷,南京怎么说?”
“让咱守着。”
幕僚松了口气,又问:“那……还打吗?”
王之纲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咽下去。
“打什么打?朝廷让咱守着,咱就守着。”
“加派斥候,宿迁、清江浦那边,盯紧了!”
“是。”
诸城。
王宪送来军报,清江浦以北的营寨已扎好,兵士每日操练,不敢懈怠。
徐州方向尚无动静,王之纲的人马缩在城里,不出来。
赵楚把军报放下,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杨王休坐在对面,也在看文书,不过是政务。
“先生,你说王之纲为什么不动?”
杨王休抬起头,想了想:“他在等。”
“等什么?”
“等南京的消息,等济南的消息,等开春。”
赵楚点了点头。
杨王休放下笔,看着赵楚:“开春之后呢?”
“开春之后就是大战,免不了的。”
赵楚心说不只是山东和淮北,荆州也有一场大战。
荆州本地兵马不足为虑,但与李过高一功结好的堵胤锡无实权,掌实权且赢得隆武帝信任的何腾蛟首鼠两端,根本不可引以为援。
赵楚最多牵制淮北清军,但若是清廷在江西或者南直其他地区分主力奇袭荆州,李过等人仍避免不了失败。
他已经尽力提醒李过,能否避免厄运,就看他们自己了。
周福推门进来:“将军。”
“什么事?”
“绍兴来人,说是鲁王殿下有急信。”
周福手里捧着一个封了火漆的信筒,神色有些紧张。
“人呢?”
“人在驿馆歇了,信使说殿下交代,信必须亲手交给将军。”
赵楚接过信筒,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隆武遣使来浙,欲令孤退位。孤若退,赵将军在山东孤立矣。”
杨王休捻着胡须,不解道:“唐鲁两家这就翻脸了?”
“比我想的慢了些,还不错。”
“哦?”
赵楚笑笑:“鲁王信使如此急切,如果我猜得不错,是福州的皇帝派人到我这来了,鲁王没拦住。”
杨王休一时语塞,化作一声长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