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天子也得分敌友
当夜,赵楚与杨王休在后堂对坐。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得太长,赵楚伸手去剪,手指捏着灯芯一掐,火苗又亮起来。
“福州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赵楚他把剪下来的灯芯捻灭,扔进桌上的小碟里,碟子里已经积了一层黑灰。
“先生觉得呢?”
杨王休摇了摇头:“我不替你做这个主。”
赵楚沉默了片刻,开口:“咱们在山东打了一年多,打下来的地盘、分出去的田,哪一亩是隆武皇帝给的?”
杨王休点点头。
赵楚继续说:“鲁王离得近而且能互市,隆武给了个总兵官印,实利能养兵,虚名能干什么?”
“能让人少骂咱们几句贼寇。”杨王休说。
赵楚哈哈大笑起来。
“先生还在意这个。”
杨王休尴尬地捻着胡须。
他毕竟是士大夫出身,要点脸面。
不像赵楚,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隆武皇帝在福州,隔着整个南直隶和浙江,他的旨意传不到山东来,兵也打不到山东来。我奉他的正朔,除了多一块牌子,什么也得不到。”
“忠贞营呢?”杨王休问。
“指望不上,中间隔着河南、南直隶,两千多里路。而且真合并了,听谁的?”
赵楚转过身,看着杨王休:“先生,靠人不如靠己。鲁王靠不住,隆武也靠不住。能靠住的,只有咱们自己手里的兵和地里的庄稼。”
杨王休点点头:“那便如他们所说,两不相帮?”
“两不相帮。”
驿馆里,陈士奇没有睡。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听见隔壁房间也有动静。
张瀚就住在隔壁。
两个使者住在同一间驿馆,隔着一堵墙,互相知道对方就在诸城,却不想就在自己隔壁。
陈士奇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前。
窗外是黑漆漆的院子,一棵老槐树在风里晃,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张牙舞爪的鬼。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边,点起灯,唤来随从。
“明日去找个人打听打听赵将军身边有谁说得上话,备一份礼。”
翌日。
“先生,赵将军手底下的人不收礼、不传话、不接私活,给再多钱他们也不敢收,说是怕军法伺候。”
陈士奇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福建见过的那些军头,见了朝廷的使者,先伸手要钱、要粮、要官。
钱给了、粮送了、官封了,嘴上说着忠君报国,转头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他说不出赵楚哪里不一样,但他知道赵楚不好对付。
然后他看见馆驿又迎来了一伙新客人。
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李,名化鲸,刘泽清的亲信。
赵楚在书房里见他。
李化鲸进门先跪下,磕了个头,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赵将军,东平伯让在下来问您的想法。”
刘泽清听说隆武朝廷派了使者来山东,想知道赵楚是什么意思。
是奉隆武,还是奉鲁王。
“东平伯想知道什么?”
李化鲸憨厚地笑了笑:“东平伯说,赵将军怎么选,他就怎么选,两家共进退。”
赵楚看着李化鲸,没有立刻回答。
李化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又说:“福州朝廷的人到了淮安,伯爷还没接过旨。若是赵将军接了,他也接,若是赵将军不接,他也不接。”
杨王休问道:“东平伯的意思是看赵将军的脸色行事?”
李化鲸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杨先生别说得这么难听。东平伯说,两家盟好,共守淮北,步调总得一致。”
赵楚笑道:“李先生,你回去告诉东平伯,他想怎么选,是他自己的事,我不替任何一家朱姓王爷当刀使。”
李化鲸张了张嘴,想了半天,还是说了实话:“东平伯不是要看赵将军的脸色,是怕……怕赵将军接了福州朝廷的旨,转头来打他。”
“我打他做什么?我又不抢他的淮安城。”
李化鲸还想说点什么,但自觉赵楚也不会有什么新的话,便告辞。
杨王休看着李化鲸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转过头来。
“刘泽清怕了。”
赵楚站起来,走到窗前:“隆武皇帝要是真的坐稳了江山,刘泽清奉的是鲁王的正朔,到时候怎么交代?”
杨王休捻着胡须,想了一会儿。
“刘泽清这个人终究是靠不住,但他现在需要你,日后若是清军退了,此人仍是一患。”
“不怕。”赵楚笑着说道,“要是清军真退,李化鲸再来就是言和甚至投降了。”
第三日。
赵楚派人请陈士奇到衙门。
陈士奇进门的时候,手里捧着那个黄绫包裹的卷轴。
他的随从跟在后面,背着包袱,表情比前几日紧张了许多。
陈士奇坐下来,把卷轴放在桌上,等着赵楚开口。
“陈先生,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陈士奇微微怔了一下,点头:“赵将军请讲。”
“陛下在福州,能调动多少兵?”
“雄兵二十万余!”
赵楚忍住笑意,继续问:“郑芝龙听陛下的,还是陛下听郑芝龙的?”
“赵将军……”
“陈先生别急,我还有第三个问题。陛下若想亲征,郑芝龙让不让?”
书房里安静了。
陈士奇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赵将军,陛下是天子。”
“天子也得分得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郑芝龙在福州拥立陛下,是为了要挟朝廷,不是真的要抗清,我说的对是不对?”
陈士奇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赵楚声音抬高几度,比此前陈士奇宣旨的音调还高:“陈先生,不是我不肯接旨,即便我接了旨意,陛下连郑芝龙都调不动,怎么调得动我?”
陈士奇的口气终于软了下来:“赵将军,若是您借了旨意,郑氏将不会如此跋扈!”
赵楚语气平和了许多:“这话先生您信吗?”
陈士奇语塞。
他默默把桌上的卷轴拿起来,放进随从的包袱里。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愿意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