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洪承畴所认为的
南京。
洪承畴面前摊着三份塘报。
第一份,徐州城破,王之纲投降。
第二份,赵楚西进,巴哈纳兵败,下落不明。
第三份,宿州以北对峙半月,陈之龙不敢进。
三份塘报,三路皆败。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洪承畴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独步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赵楚连战连捷。”洪承畴开口,“围徐州、取四县、西进击巴哈纳,一仗接一仗,没有停过。”
独步点了点头。
“他有多少兵?”
独步沉默了一会儿:“根据探子的回报,总兵力当在万人左右。”
“连番大战,折损多少?”
“至少三成。”
洪承畴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徐州的位置被圈了红圈,归德方向画了一个箭头,凤阳方向画了一个箭头,济南方向也画了一个箭头。
“万人折损三成,剩七千。分守徐州及下辖四县,另在山东青州、诸城等地四处撒兵,每处不过两千,榆园贼与刘泽清与他未必同心,他拿什么打下一仗?”
独步没有说话。
洪承畴转过身,看着独步,做下判断:“赵楚已是强弩之末。传令陈之龙,让他稳住,切不可退!”
独步走到桌案旁,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洪承畴口述,独步执笔。
赵楚连战连捷,但兵力已疲,粮草将尽。各路稳守,不可轻退。待开春之后,朝廷调集大军,南北夹击,一举荡平。
“加急,送凤阳。”
徐州。
赵楚面前桌上放着一个木匣。
木匣是新的,刚从街上买的,松木,没有上漆,打开之后还能闻到木头的清香。
里面装的人头已经用石灰腌过了,但还是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在松木的味道里,闻着有些怪。
杨镇站在堂下。
他穿着粗布衣裳,衣服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块,一片一片的,像是贴在身上的破布。
“你叫什么名字?”
“杨镇。”
“哪里人?”
“单县开山。”
赵楚沉默了一会儿。
木匣里的人头已经说明了许多东西,不需要再问。
“你杀了巴哈纳,替父报仇,也替天下除了一个祸害,接下来你想干什么?”
杨镇抬起头,看着赵楚。
他的眼睛很亮,但眼眶是红的。
“我想跟赵将军一起杀鞑子。”
赵楚点了点头。
他走到杨镇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猎户出身,身板结实,手脚利索,在山里能活下来的人,不会差。
“杨镇这个名字,太素了。”赵楚说,“你杀了巴哈纳,我给你改个名字。镇清,杨镇清。”
杨镇愣了一下,然后跪下,磕了一个头。
“谢将军赐名。”
赵楚把他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当兵,我不拦你,但你要从大头兵做起,能行吗?”
杨镇清点了点头:“能。”
赵楚看着他。
这个人替父报仇,杀了巴哈纳,提着人头走了几十里山路到徐州城,面不改色。
这样的人,从大头兵做起,屈才了。
但他开了口,不能收回去。
“北定。”
徐二从旁边站出来。
他已经不是徐二了,赵楚给他改名,他一直记着,走到哪儿都跟人说俺叫徐北定。
“在。”
“带他下去换身衣裳,领到赵慎宽那里去。”
徐北定领着杨镇清出去,一路观察这个杀了清将的家伙。
杨镇清的脸上没有表情,既没有害怕,也没有兴奋。
“杨镇清,先锋营是敢死队,冲在最前面,死得最快。你怕不怕?”
杨镇清摇了摇头。
“那你去不去?”
“去。”
徐北定带着杨镇清走在徐州的街上。
街两边有百姓在走动,有人在看墙上新贴的告示,有人在买菜的摊子前讨价还价。
徐州城已经不像刚破城时那么安静了。
大多数人剃了头,但头发也总还能长回来,日子在慢慢往回走。
杨镇清跟在徐北定后面,步子很轻,保持着做猎户的习惯。
徐北定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杀巴哈纳的时候,不怕?”
杨镇清沉默了一会儿:“怕。”
“那你还杀?”
“他不死,我睡不着。”
徐北定没有说话。
他带着杨镇清拐进一条巷子,走到一处院子前。
院子里堆着刚缴获的清军棉甲,有人在分拣,有人在修补。
徐北定挑了一件相对完整的,递给杨镇清。
“换上。”
徐北定又给他找了一把刀、一杆火铳。
“走吧,带你去见赵慎宽将军。”
赵慎宽的营在城北。
营寨门口站着两个兵,看见徐北定过来,让开了路。
赵慎宽坐在营帐里,正在擦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徐北定进来,又看见后面跟着一个生面孔。
“徐小子,什么事?”
“赵将军让我带个人来,编进你的先锋营。”
赵慎宽放下刀,站起来,走到杨镇清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不认识杨镇清,但听说过。
一个猎户,在山里杀了巴哈纳,提着人头走了几十里山路到赵楚的营寨里。
这个人的名字,这两天在营里传遍了。
“你就是杀了巴哈纳的那个?”
杨镇清点了点头。
赵慎宽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
“行。俺这里正缺人,你就编进第一队。第一队是冲在最前面的,你敢不敢?”
杨镇清没有说话,把手按在刀柄上,站直了。
赵慎宽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面腰牌,递给杨镇清。
“拿着,把自己的名字刻上,从今天起,你就是先锋营的人了。”
杨镇清接过腰牌:“俺不认字。”
“徐小子帮他刻。”
“俺也不认识几个大字。”
“……”
州衙。
桌上的木匣已经盖上了,松木的盖子盖住了石灰腌过的人头,盖住了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赵楚走出衙门,出来散心。
徐州城的街上有人在走动,店铺开了几家,有人在墙下晒太阳。
远处,城北的方向,赵慎宽的营寨里炊烟升起来了,灰白色的烟柱在风里歪歪斜斜地飘着。
他知道,南京方面肯定会觉得他是强弩之末。
但洪承畴不知道农会、不知道乡勇、不知道劳动队。
不知道那些修了一年路、挖了一年渠、筑了一年城的人,拿起刀枪就能上战场。
存在信息差,接下来的事就好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