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事需缓图,欲速则不达也
“赵贼在徐州和宿州连番胜仗,他的兵却越打越多,越打越精。他治下的百姓给他交粮、给他当兵、给他修路挖渠。他和李闯不同,是坐寇,根在淮北越扎越深。”
赵楚的地盘在舆图上只是一小块,但这一小块,偏偏卡在淮北的咽喉上。
这一小块地南连淮安,北接山东,西通归德,东达海州。
四通八达,也四面受敌。
独步静静地听洪承畴讲完,沉吟片刻,开口。
“督师,赵楚分田得民心。百姓有了田,就有恒产;有恒产,就有恒心。他们不会让赵楚倒。”
洪承畴没有接话,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独步继续说:“若是求速胜,就要大兵压境,要征粮、征饷、征夫。征得越多,百姓越恨,就越往赵楚那边跑。”
“你的意思是?”
“事需缓图,欲速则不达。”
“只要督师能说服王爷先不把精力放在山东和淮北,只需困住赵贼,不让他往外打,断他的盐路、铁路,不让他从外面得到物资,围上两三年,他内部自己就会出问题。到时候再打,事半功倍。”
洪承畴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难。”
满清就没打过这种长期消耗战,甚至满清往往是被消耗的一方。
小皇帝福临能入北京坐天下,很大程度上是运气,这一点多尔衮是知道的。
若不是李自成一退再退放弃整个华北,满洲骑兵两年前的入关,不过又是一次打秋风而已。
整个华北基本没组织起什么像样的抵抗。
更早之前他们降了李自成,再降一次满洲朝廷也未尝不可。
毕竟那时候也不要求剃发易服,华北大地也不是没迎来过女真统治者。
可如今清廷视角下,隆武朝廷在湖广,鲁王朝廷在淮北,包括大西军在四川都打了胜仗,清军南下阻力越来越大。
加之多铎大军已经快打穿江西,马上就要进福建抓住第二个皇帝。
这时候向多尔衮建议缓图,怕是听不进去。
想当年殿试时,万历皇帝问洪承畴安边御寇方略,他说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如今在南京,他成了当初自己要御之寇的一份子。
面对赵楚,他还是这句话。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赵楚治下,春耕已经忙完了。
田地里的秧苗插下去,绿油油的一片,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农会的人分头下村,查看苗情、统计缺苗数、安排补种。
淮北各州县也成立了劳动队,春耕时下地干活,干完了回营操练。
徐州城外,新辟了一片马场。
马场内,几十匹刚成年的马正在啃草。
这些马毛色不纯,,但骨架大,四肢长,蹄子又圆又硬。
丁耀心站在赵楚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兖州那边送来的,一共六十匹。那边马市上先挑了一批,过几天还有。”
兖州是山东的养马地。
明朝在那里设了太仆寺,养了几万匹马,专供京营和边军。
后来清军入关,那些马散的散、跑的跑,剩下的也都被清军拉走了。
但兖州会养马的人和懂马的人还在。
丁耀心继续说道:“马贩子说,这些马是从口外偷运进来的,蒙古马,耐力好,不挑食。缺点是个头小,不如西边的马高。”
赵楚站起来,翻过栅栏,走进马场。
马群里有一匹枣红色的,站在最边上,不跟其他马挤在一起。
它看见赵楚走过来,耳朵摇了摇,打了个响鼻。
赵楚走到它面前,伸出手。
马低下头,闻了闻,喷了赵楚一手鼻涕。
赵楚从徐北定手里接过方巾擦手,问道:“这匹多少钱?”
“马贩子要四十两一匹,杨先生砍到三十五。”
“贵了。”
“行情价,好马更贵,上百两的都有。”
三十五两一匹马,六十匹就是两千一百两。
这还不算马鞍、马镫、蹄铁、草料。
养骑兵就是在烧钱。
“种马留了没有?”
“留了五对。”
“完全不够。”
赵楚揉着脑袋说道:“你回去的时候带一道我的手令,让杨先生从军械局里分一批人和钱粮出来,专管马政。”
“是。”
新运来的六十匹蒙古马,加上之前从清军手里缴获的、从地方上征调的,赵楚手底下已经有了三百多匹马。
凑合凑合能攒一支骑兵队出来。
马场北边,新兵正在训练。
那些兵是各营挑出来的,以前在家种地,有的骑过驴,没骑过马。
马鞍上有还绑着沙袋,用来模拟全副武装的骑士和各类马载具的重量。
沙袋用麻布缝的,粗针大线,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漏沙子。
戚继光的《练兵实纪》里说过,骑兵要先练马,马练好了才能练人。马要习惯炮声、枪声、喊杀声,习惯在箭雨中穿梭,习惯踩着尸体冲锋。
训练场上没有炮声,没有枪声,但有人拿木棍敲锣,声音刺耳。
等马习惯了背上有人,对各种声音脱敏之后,就可以上战场了。
杨镇清骑在一匹黑马上,马不老实,摇头晃脑,想把他甩下去。
他夹紧马腹,身体前倾,一手抓缰绳,一手按在马鞍上。
马跑了两圈,渐渐疲累,杨振清还是紧紧抓着缰绳,夹紧马肚子。
训得没脾气。
淮安城外,刘泽清的骑兵也在练。
他的马比赵楚多。
淮安府在明朝就是养马地之一,南直隶凤阳、扬州、淮安、庐州四府,每田二顷领儿马一匹,三顷领骒马一匹,加起来数量相当可观。
虽然多数马匹在战乱中流失,但底子在那里。
刘泽清退守淮安的半年多,派人四处搜罗,前前后后凑了六百多匹。
加上他原有的骑兵,刘泽清麾下有一支上千人的骑兵。
刘泽清从营中挑出会骑射的兵,每人发双份饷,一天三顿干的。
半年下来,个个骑术精熟。
高佑站在校场上,指挥那些骑兵操练。
马跑起来,尘土飞扬,遮住了半边天。
骑兵在马上搭箭、拉弓、放箭,一气呵成。
箭靶在百步外,中靶的不多,但箭箭有力,钉在靶上噗噗响。
刘泽清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幕。
李化鲸在一旁说道:“伯爷,这些骑兵练了大半年,能打仗了。”
刘泽清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能打仗了,花了那么多钱,养了那么久,不能打仗才是怪事。
但一支能战的骑兵可是立身之本,怎么能拖出去打仗呢?
打没了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