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青州旧人
仅此一地,还需要赵楚亲自带兵镇压农会才能顺利开展工作。
其他地方也都大差不差。
除了守城的军士,近一半的兵都被派往各地维护农会清田工作。
庄鼐收降了临淄、博兴、寿光、昌乐四县,自大明开国以来这几个地方就是士绅的天下,田产集中在几十户人家手里,佃户上千,家奴成群。
赵楚要分他们的田,等于要他们的命。
“庄主事,您得替我们做主啊。”昌乐县赵家的族长一进门就跪下,声音里带着哭腔。“那赵楚要分田,说是余田归公,按价给钱。可这田是我赵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给他分了,子孙后代吃什么?”
这人六十来岁,穿着一件石青色绸袍,头上戴着方巾,辫子藏在方巾底下,鼓鼓囊囊的一团。
庄鼐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族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分田的事,是赵将军的政令,我管不了。”
赵族长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几下,还想说什么,被身后的人拉住。
接下来几天,临淄、博兴、寿光三县的大户们陆陆续续都派人来找庄鼐。
说的话都差不多,求庄鼐出面跟赵楚说说别分田,或者少分点、分慢点。
庄鼐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着模棱两可的话把那些人打发走。
赵楚从临淄回来的时候,马魁首在城门口等着。
“庄主事那边来了好多大户家的说客。”
“我知道。”赵楚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兵。
“将军,庄主事会不会……”
“不会。”
赵楚打断了他,往城里走。
马魁首跟在后面,步子很快,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走到衙门口的时候,庄鼐从里面出来。
两个人碰了个正着。
“赵将军,进来坐坐。”庄鼐侧身让开。
赵楚跟着他走进去,桌角搁着一叠信札,都是士绅们送来的。
赵楚扫了一眼,没有碰,在椅子上坐下来。
“临淄、博兴、寿光、昌乐四县的士绅,都来找过我了。”庄鼐开门见山。
“我知道。”
“他们要分田的事,请我出面跟你说,要求缓一缓。”
“缓到什么时候?缓到清军打回来?缓到佃户们等不及了、散了、跑了、不种了?”
庄鼐的拇指在茶碗沿上一圈一圈地摩挲。
“我不是说不分。”庄鼐的声音有些涩,“但分得太快,士绅们受不了。他们受不了就会跑。跑了,地没人种,粮没人交,你拿什么养兵?”
“你说得对,分得太快士绅们受不了。但分得太慢,佃户们等不了。你让我选,我选佃户。”
庄鼐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赵楚。
“赵将军,我不是替士绅说话。”庄鼐的声音闷闷的。“我是替你着想。你把士绅都逼走了,谁来替你管这些县?谁来替你收粮、断案、写文书?农会的人能分田、能组织百姓、能查田亩,但他们能断官司吗?能写判词吗?能跟清廷的官吏打交道吗?”
赵楚站起来,走到庄鼐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
“庄主事,你说得都对。但我问你,那些士绅,有几个是真心归附我们的?”
庄鼐没有说话。
“他们来找你,是怕我分他们的田,怕我杀他们的头,怕我抄他们的家。”
“唉。”庄鼐长叹。
他是大明忠臣,也是士绅阶层。
他自然知道这些大户心里在想什么。
只要清廷打回来,他们还可以继续坐拥千亩良田。
清军已经在来的路上,那他们就拖,拖到赵楚撑不住就好了。
“庄主事,分田的事,我来办。你守好青州就行。”
“田该怎么分就怎么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分田的时候别闹出人命,杀人就结了仇,以后就解不开了。”
“尽量。”
赵楚从庄鼐那里出来,走到衙门口,看见几个人站在那里。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皮肤晒得黝黑。
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有的拿刀,有的空手,站得松松垮垮,但眼神不像种地的。
周福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刀,神情紧张。
“赵将军,这几位说要见您。”
那为首的汉子看见赵楚出来,往前走了一步,抱拳拱手,动作不大标准,像是在戏班子里学的。
“赵将军,俺是赵慎宽,昌乐人。早就听说赵将军在诸城分田、抗清、保汉家衣冠,俺带着弟兄们来投奔您。”
去年赵应元占了青州,昌乐、寿光一带有几股义军派人来联络过,其中就有赵慎宽,这事儿赵楚还记得。
“你是昌乐人?”
“昌乐北隅社。”赵慎宽说,“俺在昌乐、寿光一带拉了三百多号弟兄,跟清狗打过几仗。后来青州被辫子军占了,俺带着几十个人躲在山里,前几日听说赵将军把青州打回来了,俺就来了。”
赵楚点了点头,又问:“你那三百多号人,还能聚起来吗?”
赵慎宽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能。俺一声招呼,三天之内,三百人全到。”
赵楚将他们请进自己的行营。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个子不高,但壮实,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
他进门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眼睛四处看,像是在打量屋里的东西。
“这位是?”赵楚问。
赵慎宽回头看了一眼,笑了:“这是俺的把兄弟,秦尚行。他跟俺一起拉的杆子,手里有二百多人,在寿光那边。”
秦尚行朝赵楚拱了拱手。
“还有两位。”赵慎宽往身后一指,“郭把牌,翟五和尚。”
一个瘦高个从后面站出来,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颧骨一直拉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另一人是个矮胖子,剃着光头,头顶上有九个戒疤,穿着一件灰色僧袍。
“和尚也杀鞑子?”赵楚问。
翟五和尚笑了,笑得很憨,像个卖肉的。
“俺小时候家里穷,送到庙里混口饭吃,后来庙被烧了,俺就出来跟着赵大哥拉杆子。”
赵楚让他们坐下,周福安排人上茶。
赵慎宽率先开口:“赵将军,俺们不要钱,不要粮,不要官,就想打鞑子。”
“好。”赵楚说,“你们的人编成一哨粮饷我出,兵器我发,田我分。但有一条——”
赵楚竖起一根手指。
“我的兵有规矩。不抢百姓,不杀平民,不奸淫妇女。犯了规矩的,杀头。”
赵慎宽站起来,抱拳拱手,弯腰鞠了一躬。
“赵将军放心,俺们虽然是草寇,但从不欺负百姓。谁欺负百姓,俺先宰了他。”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