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的马跑了一整夜，进城门的时候前腿一软，差点把背上的人甩出去。

　　那斥候从马背上滚下来，膝盖磕在石板路上，闷响一声，爬起来就往里跑，靴子湿漉漉的，踩在地上噗嗤噗嗤响。

　　“赵将军，北边……清军前锋到了淄川，两千骑，正往益都方向来。主力还在济南集结，多少人没看清，但营盘扎了很大一片。”

　　“再探。”

　　赵楚让人立即去请庄鼐和曹乾元。

　　“两千骑。”曹乾元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俺在莒州外围打了半年仗，没见过这么多骑兵一块来的。”

　　“所以不能让他靠近益都，他在城外扎下营，我们就出不去了。他围城，我们断粮，等主力到了，城守不住。”

　　庄鼐开口：“你要出城打他？”

　　“不打。”赵楚说，“拖。”

　　他抬起头，看着曹乾元。

　　“曹将军，你可率骑兵走小路、山路，带人在北线游击，不要硬拼。白天放冷枪，晚上摸营，拖着他走。他走十里，你让他走五里。他走五天，你让他走十天。”

　　曹乾元沉默了一会儿。

　　“拖多久？”

　　“拖到我们的兵把益都城外的防线搭起来，拖到清军等不及了，自己犯错。”

　　“人不够，俺手底下那点人打游击够用，但清军要是分兵追，俺跑不掉。”

　　“我给你加人。”赵楚说，“赵慎宽他们刚来投，都是昌乐、寿光一带的本地人，熟悉地形，交给你带。”

　　曹乾元的眉头皱了一下：“赵慎宽？没听过。”

　　“你马上就听到了。”

　　赵楚让周福去请赵慎宽。

　　赵慎宽进门的时候和曹乾元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赵慎宽，昌乐人。”赵楚指着曹乾元，“这位是曹乾元曹将军，莒州的，你和你的人配合曹将军，在北线打游击。”

　　赵慎宽朝曹乾元抱拳拱手：“曹将军。”

　　曹乾元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赵慎宽一番。没有还礼。

　　“你打过仗？”

　　“打过。”赵慎宽说，“跟清狗打过七八仗，没赢过，也没死。”

　　“没赢过还打？”

　　“打不赢也得打，不打他们就来占你的地、剃你的头、抢你的粮。打，至少还能跑。”

　　曹乾元盯着赵慎宽看了几息。

　　“你的人听不听你的？”

　　“听。”

　　“听你的还是听赵将军的？”

　　赵慎宽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赵楚：“听赵将军的，赵将军让俺听你的，俺就听你的。”

　　曹乾元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对赵楚说道：“人俺带走。但他要是带不好，俺把他撤了，换俺自己的人上。”

　　赵楚点了点头。

　　曹乾元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赵慎宽站在原地看了看赵楚，赵楚朝他点了点头，他也跟着走了出去。

　　屋外，曹乾元已经上马。

　　他坐在马上，低头看着赵慎宽。

　　“你会不会骑马？”

　　“骑。”

　　“那上来。”

　　赵慎宽从旁边的兵手里接过一匹马，翻身上去。

　　曹乾元看了他的手一眼，没有说什么，拨转马头，往北门去了。

　　赵慎宽跟上去，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哒哒哒地响，清脆得很。

　　行营内。

　　“庄主事，益都城交给你守。”

　　“城防的事我在行，但城里还有那些士绅……”

　　“士绅的事，我来办。”赵楚打断了他。“你守住城就行。”

　　“那些士绅再去找你，你让他们来找我。”

　　庄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走了。

　　行营里安静下来。

　　赵楚走出行营，抬头看向北边。

　　天际线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再往北不到百里，清军的前锋正在往南走。

　　曹乾元与南下清军接战两日，始终都只是小规模摩擦，打不起大仗来。

　　战报一封一封往益都送，赵楚总觉得哪里奇怪。

　　直到一轮急促的马蹄声在沂州城下响起。

　　来人匆匆忙忙，下马的时候因为太着急还一屁股摔了下来，被守门的军士抬着到了刘大面前。

　　“刘将军……巴哈纳……一万多人，把济宁围了！”

　　老马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王将军让俺来报信，任、赵二位头领率主力从曹州来援，在路上被清军打了伏击，死伤惨重。”

　　刘大赶紧递上一碗水：“你们王将军手上还有多少人”

　　“不到两千。粮够吃半个月，但炮……”

　　老马的声音断了一下，喝下一口水之后才顺了些。

　　“清军在城外筑了炮台，比城墙还高，城上的垛口被打碎了大半，守城的弟兄不敢露头，露头就没。”

　　刘大眼睛瞪大了一轮。

　　巴哈纳从河南来，走曹县、定陶，直插济宁。

　　济南的兵在益都北边佯动，牵制他的主力。

　　这才是清军的意图。

　　“老马，你歇一歇，我写封信给赵将军。”

　　老马点了点头，他的手还在抖，碗里的水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

　　刘大学了几个大字，但写长信还是需要随军的先生代笔。

　　他口述情报，先生快速写就，墨迹刚吹干就叠好交给传令快马。

　　老马有幽幽地过来说道：“刘将军，济宁那边……快的话，也就这几天了。”

　　“我知道。”

　　信送到益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楚读完刘大的信，把信纸放在桌上，信纸的一角被灯焰烤得微微卷起，发出细小的滋滋声。

　　庄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脸。

　　灯焰在赵楚的颧骨下面投下一片阴影，把他的表情藏了一半。

　　“济南的兵在益都北边佯动，牵制我们。他要先吃掉榆园军，再回头打我们。”

　　“王俊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

　　“你要先打北边的？”

　　“先打北边。”赵楚说，“吃掉这两千骑，然后南下，打巴哈纳的后路。”

　　“谁去打。”

　　“我去。”

　　“你出城之后，那些士绅怎么办？”

　　赵楚沉默了一会儿。

　　“你告诉他们，我出城是去打清军的，要是我打输了，清军进城，他们的田也保不住，京城跑马圈地的故事犹在眼前，让他们自己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