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响了。

　　南边的营寨里，六门小炮依次开火。

　　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碎裂，烟尘腾起，碎片飞出去老远。城墙上有人影在跑，喊声从上面传下来，听不清喊什么。

　　刘大在北边，没有炮。

　　他的人扛着云梯往城墙根底下冲。

　　云梯一架一架搭上去，又被推下来。

　　再搭，再被推下来。

　　城头上清军的旗还在，但旗下面的人影已经乱了。跑过来，跑过去，有人在喊，有人在挥手，像一窝被捅了的蚂蚁。

　　第一天的攻城打到傍晚。刘大的人退了三次，冲了四次。

　　城墙下的尸体从几十具变成上百具。

　　王宪的炮没停过，城墙被砸出几个缺口不大，人钻不进去。

　　赵楚鸣金收兵。

　　刘大从前线来到赵楚这里，他一屁股坐在赵楚营帐内，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赵哥儿，这样打不行。一天下来，城墙连个缺口都没打开。”

　　“明天接着打。”

　　“还打？”

　　“打。攻不下来也要攻，让王之纲没有时间睡觉，没有时间想。”

　　刘大把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炮声比第一天更密。

　　军械局送的炮到了，刘大把炮安排在比王宪更近的位置，炮弹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城墙上。

　　城墙上砖石崩裂的声音连成一片，烟尘大得看不清垛口。

　　刘大的人趁烟尘往城墙根冲，云梯搭上去，这一次没有被立刻推下来。

　　赵楚派了一队人抬着云梯往城墙冲，城上的箭稀稀拉拉的，没有昨天密。

　　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有人开始往上爬。爬到一半，城上泼下滚油，惨叫声从半空中摔下来。

　　赵楚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没有喊停。

　　攻城打到第二天傍晚，赵楚还是没有攻下来。

　　但城墙上的守军已经疲了。

　　守城方比攻城方压力大，守城士兵两夜没睡，眼睛都是红的，有人蹲在垛口后面，头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李进忠跑到王之纲面前，气喘吁吁：“总爷，城里的箭快没了。”

　　王之纲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营寨。

　　“撑住。”

　　李进忠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靠什么撑？

　　夜里，赵楚在营帐中收到三路消息。

　　巴哈纳被拖住了，榆园军死了几百人，但清军也没能往东挪一步。

　　但赵楚深知王俊和任复性面对清军主力撑不了多久。

　　高佑拖住了凤阳援军，但高佑只守不攻。

　　北边，济南清军攻了四天，没有进展。

　　“必须在他们撑不住之前，拿下徐州。”

　　“明天还攻？”

　　“攻。”

　　第三天，攻城的人换了。

　　刘大的人退下来休息，张七的人顶上去。

　　榆园军的兵没有棉甲，没有火枪，每人一把刀，扛着云梯往城墙冲。

　　张七骑在马上，举着刀，扯着嗓子喊：“弟兄们冲进去！”

　　攻城的人比前两天更疯。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不行了。

　　箭射完了，滚木礌石扔光了，只能拆百姓门板往下扔。

　　有人开始往下扔砖头，拆了垛口的砖往下砸。

　　终于，有一架云梯搭上城墙，没有人推。

　　第二架搭上去，也没有人推。

　　第三架、第四架、第五架，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去。榆园军的人开始往上爬。

　　城墙上，一个守军扔了刀，蹲在垛口后面，不肯再站起来。

　　李进忠冲过去，一脚踹在他肩膀上：“起来！守城！”

　　那兵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和灰，眼睛是空的：“大人，守不住了。”

　　李进忠还想踢，手已经抬起来了，但那一脚没有落下去。他看着那兵的眼睛，忽然觉得踢也没有用。

　　城墙上开始乱了。

　　李进忠转过身去找王之纲。

　　王之纲已经没有力气了。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李进忠跑过来：“总爷，守不住了。”

　　王之纲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封劝降信。

　　开城，保你性命。

　　“监军呢？”

　　“不知道。”

　　话音未落，监军从城墙那头冲过来。

　　他的盔甲歪了，帽子不知丢到哪里去，光着头，辫子在风里甩。

　　他指着王之纲的鼻子，嘴里吐出一串满语，王之纲听不懂，但知道他在骂什么。

　　李进忠站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看着王之纲。

　　王之纲给了一个眼神。

　　刀出鞘的声音很短，很脆。

　　监军瞪大眼睛，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血从脖子上涌出来，他跪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

　　城墙上所有人都看着那具趴在地上的尸体。

　　然后有人喊：“监军死了！监军死了！”

　　声音从城墙上往城里传，像水波一样荡开。

　　“开城。”

　　李进忠愣了一下：“总爷……”

　　“开城。”

　　城门开了。

　　门轴吱吱呀呀地响，两扇厚重的城门向内打开，露出城门洞里黑洞洞的空间。

　　城墙上，有人把清军的旗扯下来，扔了下去。旗落在护城河里，浮在水面上，慢慢漂远。

　　赵楚站在东门外的高地上，等了一会儿，确认不是诈降。

　　李进忠从城门洞里走出来，手里提着满洲监军的脑袋，径直朝着赵楚的中军帐而来。

　　他走到赵楚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奉上人头。

　　“赵将军，清廷监军人头在此，总爷让末将来请赵将军进城。”

　　赵楚让徐二接过人头，派人进城接手徐州城。

　　街道两边，百姓的门窗紧闭，但从门缝里能看见有眼睛在往外看。

　　城里几乎没有不剃头的百姓，他们心里都害怕得紧。

　　过了好一会儿，王之纲自己绑了双手，从城门中走出来：“罪将王之纲，请降。”

　　赵楚上前，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起来。”

　　徐州府衙门内。

　　“王之纲。”

　　“在。”

　　“你的兵交出来。”

　　“是。”

　　赵楚继续说：“你手下的参将、守备，愿意留的，打散编入我的队伍，不愿意留的，发路费走人，至于你……”

　　他顿了一下。

　　王之纲抬起头。

　　“我不杀你，但徐州你不能待了，我会派人送你去诸城，杨先生会安排。”

　　王之纲跪下，磕了个头。

　　“谢赵将军不杀之恩。”

　　赵楚挥了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