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下，三面皆兵。

　　城东三里，赵楚的大营扎在一片高地上。

　　营寨扎得结实，壕沟挖了两道，鹿角摆了三层，炮口朝着城墙的方向。

　　营门口竖着那面蓝底的旗，汉家衣冠四个字在风里翻卷。

　　城北，刘大的营寨。

　　沂州带来的一千二百人，加上从山东各地陆续赶到的援军，凑了三千之数。

　　刘大站在营门口，往城墙方向啐了一口唾沫：“缩头乌龟。”

　　城南，王宪的营寨。

　　此处因为和郑隆芳、姚文昌二人一同进军，所以营盘最大，旌旗最密。

　　郑隆芳站在高处往北望，对身边的姚文昌说：“赵将军的人马还没到齐，光咱们就有四千，加上城北城东，少说七八千，我看王之纲是守不住这徐州城了”

　　姚文昌没接话。

　　赵楚中军帐外传来脚步声，斥候掀帘进来，单膝跪下：“将军，榆园军头领张七将军到了。”

　　“多少人？”

　　“约四千人。”

　　赵楚点了点头，起身准备迎接张七。

　　榆园军分兵两路，一路留在鲁西南，一路东进与赵楚会师。

　　张七这个名字他听过，榆园军的头领之一，与任复性并称，手下多是曹州、濮州一带的穷汉，能吃苦，不怕死。

　　赵楚走出大帐，往西边望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烟尘正在靠近。

　　队伍走近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骑黑马的汉子。

　　张七勒住马，翻身下来，抱拳拱手：“赵将军，久仰。”

　　赵楚还礼：“张将军一路辛苦。”

　　张七摆了摆手：“别提了。从曹州过来，路上碰上两股清军的游骑，打了两仗，死了几十个弟兄。”

　　赵楚请他进帐：“我们围徐州，任将军可还安好？”

　　张七笑道：“山东一切都好，这还要仰仗将军打跑了清狗主力！”

　　赵楚把徐州周边的形势说了一遍。

　　城北刘大，城南王宪加刘泽清部，城东自己，城西空着。

　　赵楚让张七的人马扎在城东北，与刘大犄角相守。

　　张七应了，转身出去安营。

　　营寨还没扎完，斥候又跑回来送信。

　　杨王休从诸城送来的加急件。

　　赵楚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清廷动了。

　　三路。

　　巴哈纳率四千人从归德东进，直扑徐州。

　　凤阳巡抚陈之龙率三千人从凤阳北上，也是冲着徐州来的。

　　济南清军凑了两千人南下，目标是青州。

　　三路齐进，分进合击，解徐州之围的同时想要吃掉赵楚。

　　清军三路来，赵楚三路去。”

　　三封急信从赵楚中军帐发出。

　　第一封写给王俊。

　　信上只有几句话。归德清军东进，请王俊联合榆园军任复性部截击。

　　之前王俊承了赵楚的情，同时也和巴哈纳有仇，他本部人马不用赵楚劝也会主动出击。

　　榆园军任复性部为了守住战果，也愿意与王俊一同抗击巴哈纳。

　　接到赵楚的信，王俊没有犹豫，当夜点齐兵马西进。

　　第二封写给庄鼐。

　　济南清军南下，青州守住即可。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青州本地被分田的大户们可能反水。

　　第三封写给刘泽清。

　　这一封写得最长，但意思也最简单：凤阳清军北上，请东平伯出兵共击之。两家盟好，同进同退。若东平伯不出兵，赵某只能退兵。赵某一退，清军下一个打的就是淮安。

　　信使连夜出发，往南狂奔。

　　刘泽清见信，遣高佑率主力拔营，在宿州以北与凤阳清军遭遇。

　　两军对峙，没有立刻开打。

　　凤阳清军被拖住，无法按计划北上徐州。

　　徐州城下，赵楚的营寨灯火通明。

　　三面合围的兵力并没有因为清廷的围剿而减少。

　　但拖住不是打败。

　　赵楚知道，王俊和任复性拖不了太久，高佑随时可能撤退，庄鼐的城墙也撑不了多少天。

　　必须在清军突破之前拿下徐州。

　　徐州城内，王之纲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副将李进忠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总爷，城里的粮草倒是够吃，但人心……”

　　“人心怎么了？”

　　参将没有说下去。

　　但王之纲知道，城里的兵开始议论了。

　　赵楚的人马越聚越多，援兵迟迟不到，城破是迟早的事。

　　王之纲看着城外那些密密麻麻的营寨，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他扶住垛口，稳住身子，转过身，准备走下城墙。

　　那个汉话说不标准的监军整天说要是守不住城要拿他是问。

　　开玩笑，城若破都得死，这会儿谁怕谁？

　　刚转过身，城下射来一支箭，落在王之纲脚边。

　　“总爷小心！”

　　有兵将那箭矢捡起来：“总爷，上面绑了东西。”

　　是一封劝降信，不过上边只有一行字。

　　开城，保你性命。

　　城下适时响起喊话声。

　　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意思大概是投降不杀。

　　这倒是清楚。

　　王之纲把信攥成一团，扔在地上。

　　李进忠捡起来，展开，抚平。

　　“总爷，末将说句不该说的……”

　　“说。”

　　“监军盯着，总爷没法降，但城若真破了，监军也活不了，到时候……”

　　“住口！”

　　鬼知道城墙上有没有监军的耳目。

　　他心里岂能不明白，城破了，满洲监军必死。

　　监军死了，就没有人能追究他守城不力，到时候是降是逃，他自己说了算。

　　第二天，城下的人不喊了。

　　赵楚进攻的号角响了。

　　短促，急促，一声接一声。

　　王之纲在衙门内听见号角声，猛地站起来，冲上城墙。

　　城外的营寨正在动。

　　东边，赵楚的人马从营寨里涌出来，工程云梯缓缓向前。

　　北边，刘大的人马也在动，黑压压的一片，正往城墙方向压过来。

　　南边，王宪的营寨里炮口已经抬起来了。

　　三面同时动。

　　王之纲的脸白了。

　　“守！守住！”

　　他的声音在风里散开，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喊不出声。

　　赵楚站在东门外的高地上，看着徐州的城墙。

　　徐二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杆带膛线的枪，手心全是汗。

　　“将军，今天能打下来吗？”

　　“这哪是一天两天的事。”

　　赵楚他举起手臂，停了一瞬，然后猛地落下。

　　“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