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救他？”

　　杨王休有些犹疑。

　　尽管一直在扩军，但赵楚现在两城加起来也就千把人，面对整个青州府的清军还是劣势。

　　救庄鼐实在勉强。

　　“莒州在诸城西北，九仙山在莒州东北。庄鼐在，清军就不敢从莒州南下一天。”

　　杨王休明白赵楚的意思，捻着胡须问：“谁去？”

　　赵楚摇头：“庄鼐做过大明朝户部主事，对我这个大顺出身的贼寇肯定是恨之入骨，我熟悉的人都去不了。现在需要一名身份干净的能言之士，来和先生商议。”

　　政务方面的事大多交给杨王休了，赵楚只在重大决策上拿主意。

　　所以两城之中的文人，杨王休更熟悉一些。

　　杨王休思考片刻，推荐一人：“丁氏族人中，有一人唤作丁耀心，现正在县衙做书吏，此人可去。”

　　“还请先生引见。”

　　丁耀心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个子不高，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很亮。

　　他是丁大谷的族侄，丁家子弟里读书最有出息的一个，崇祯十五年中了秀才，本打算考举人，结果还没等到乡试，天下就乱了。

　　杨王休把他叫来，把事情交代了一遍。

　　丁耀心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问什么时候走。

　　赵楚从怀中取出一封亲笔信交给他：“明日一早，车马都已备好，我会派一队兵护送。”

　　丁耀心接过信：“庄主事若问起分田的事，我怎么答？”

　　“照实说。”

　　“学生知道了。”

　　九仙山在莒州东北，从诸城过去不到百里。

　　赵楚拨了二十个兵护送丁耀心启程。

　　从诸城到九仙山，一路多是丘陵。

　　丁耀心骑不惯马，颠得胯疼，但他不肯坐车，怕耽误时间。

　　走了两天，远远看见了九仙山的山影。

　　山不高，但峰峦叠嶂，树木茂密，确实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巡哨的人远远喊住了他们。

　　“什么人？”

　　丁耀心下马，整了整衣冠，拱手道：“学生丁耀心，求见庄主事。”

　　“哪里来的？”

　　“诸城，我是为庄主事的粮食而来。”

　　巡哨之人转身叫人进去通报，等了小半个时辰，里面才传出话来。

　　庄主事请使者进去。

　　车马和兵士都被留在山口，只放丁耀心一个人进去。

　　丁耀心掸了掸袍子上的灰，跟着带路的兵沿着山路往里走。

　　九仙山的营寨扎得很简陋。寨墙是木头和石头垒的，寨子里搭了不少窝棚，兵士们穿得破破烂烂。

　　看见有外人进来，兵士们都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里夹杂着好奇与警惕。

　　中军在寨子最深处，是一间稍微像样点的木屋。

　　丁耀心被引进去，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一张木桌后面，穿着半旧的青布道袍，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

　　庄鼐没有站起来，只抬了抬手：“坐。”

　　丁耀心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取出赵楚那封信，双手递过去。

　　庄鼐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把信折起来放在桌上，看着丁耀心：“你是生员？”

　　“正是，学生崇祯十五年进学。”

　　“哪个县的？”

　　“诸城。”

　　庄鼐双眼紧盯着丁耀心，手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着：“赵将军送来的粮，我收，但信上说的联兵抗清，我不能答应。”

　　“我庄调之是大明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赵将军打的是大顺的旗，分的是大明百姓的田，我岂能与他为伍？你让我跟他联兵，我如何向手下的人交代？我抗清是为了光复大明，他抗清是为了什么？”

　　话里隐隐藏着对丁耀心为贼张目的不屑。

　　丁耀心也不恼，笑着问道：“庄主事在莒州抗清半年多，粮从何来？饷从何来？兵从何来？”

　　庄鼐没有回答。

　　“赵都尉分田，分的是绝户田、逃主田、通敌者之田。诸城与安东卫两地百姓种的是自己的地，交的是自己的粮，当的是自己的兵。赵都尉没有从百姓手里抢过一粒粮，没有从士绅手里夺过一分地。分给百姓的田，都是从通敌的人手里抄出来的。庄主事若不信，可以遣人去安东卫看看，可以去诸城看看。学生是诸城人，赵都尉进城这一个月，诸城的百姓有没有被抢过、被杀过、被欺负过。”

　　“赵将军不劝庄主事归附，不劝庄主事换旗，只求一件事，两家各守一方，互为犄角。赵都尉的粮食、情报、人马，庄主事都可以用，来时赵将军是这么交代我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

　　“你且歇息几日，过几日我再给你答复。”

　　丁耀心在山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庄鼐没有再见他，但让人给他安排了住处、送了饭，态度还算客气。

　　护送他来的那二十个军士也被安排住了下来。

　　丁耀心不急，每天在寨子里走走，跟兵士们聊聊天，看看他们的吃食、兵器和伤病。

　　山里的粮食倒还有不少，但是兵器锈的锈、钝的钝，药品几乎没有。

　　最关键的是，山里缺水。

　　九仙山有水源，但绝支撑不了上千人长期驻扎。

　　如果山外边不能打开局面，庄鼐只能困死。

　　第三天傍晚，丁耀心正蹲在寨子边上跟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丁耀心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土，远远看见一个人骑着马从山道上过来。

　　那人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魁梧，方脸膛，浓眉大眼，穿着铁甲。

　　进了山中，他翻身下马，步子很快，带着一阵风消失在庄鼐的木屋里。

　　丁耀心知道他，莒州本地豪强曹乾元，武庠生出身，家有良田千亩，佃户上百，在莒州一带说一不二。

　　当初庄鼐在莒州扯旗，曹乾元第一个响应，出粮、出钱、出人，两人短时间内聚众数万。

　　后来清军着力弹压，庄鼐部被打散，残部退进九仙山，曹乾元带着自己的人马在莒州外围打游击，两家一内一外，配合了几个月。

　　那天晚上，庄鼐的木屋里灯火通明，一直亮到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