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众人走了，赵楚来到县衙地牢门口，问徐二：“如何了？”

　　“已经快疯了。”

　　作为一个从小在地里野的毛头小子，徐二这回是真的长见识了。

　　赵楚折磨人的手段别说见了，他以前听都没听说过。

　　古尔马浑先是被绑在长凳上，头低脚高，用湿布蒙住他的脸，往布上浇水。

　　不需要皮开肉绽，不需要血肉横飞。

　　水浇上去，湿布贴住口鼻，呼吸被堵住。

　　窒息的感觉一浪一浪地涌上来，每一次古尔马浑都以为要死了，然后湿布被揭开。

　　古尔马浑打了二十年仗的人，不怕死。

　　他怕的是这种慢慢被水堵住喉咙的感觉，怕的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往肺里灌水，怕的是意识清醒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等入了夜，换班新来的人什么也不做，只是在一旁守着。

　　没有刑讯，没有逼问，没有呵斥，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无论古尔马浑如何叫骂，看守一概不理。

　　到了下半夜，骂累了的古尔马浑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站在身后的士兵就会把他推醒。

　　天快亮的时候，古尔马浑的眼眶深陷，眼球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

　　除此之外，赵楚还好酒好菜地给他供着，如果不吃有人会把嘴掰开来把饭菜碾成糊糊灌进去。

　　总之，不能让古尔马浑死，但也不让他好过。

　　先从精神上摧毁他。

　　赵楚吩咐道：“去把人提出来，让他晒晒太阳，我晚点提审他。”

　　当天夜里，县衙后堂的一间偏房里，古尔马浑被带了进来。

　　他在牢里关了半个月，长久不见日光，人瘦了一圈，脸颊凹陷下去，眼窝发青，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唇干裂起皮，头发和胡子乱成一团，散发着一股酸臭的味道。

　　两个士兵把他按在一张木椅上，绑住了手脚。

　　赵楚坐在他对面，一盏油灯搁在两人之间的方桌上，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

　　“清军在青州有多少兵？”

　　古尔马浑张了张嘴，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绿……绿营标兵……二千四百余……”

　　赵楚不动声色，继续问：“驻防八旗呢？”

　　“五……五百……”

　　“火器多少？”

　　“鸟铳……二百……炮……八门……”

　　赵楚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古尔马浑断断续续地答。

　　问到天亮，赵楚把古尔马浑说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记下，让人对着之前从缴获文书中得到的情报一一比对。

　　等确认大致对得上，赵楚这才让人把古尔马浑带下去，给他吃了一顿热饭。

　　山东境内的清军部署，各府县的兵力，八旗驻防的位置，绿营标兵的分驻，水师的船数和炮数，粮草囤积的地点，运输路线的安排，将领之间的矛盾和派系。

　　这些细节方面的东西，在赵楚的摧残之下，古尔马浑全都说了出来。

　　清廷在山东的兵力部署比赵楚想象的要少得多。

　　整个山东加起来，都不超过两万人，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投降明军重新整编之后的绿营。

　　清军入关不过大半年，主力仍在向西、向南推进，向西的一路追击李自成，向南的一路向弘光朝廷施压。

　　山东作为后方，驻防兵力本就有限。

　　加上山东各地自崇祯在时就起事不断，清廷在山东的兵力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

　　如果古尔马浑级别再高点，赵楚还会知道此时此刻不仅山东，包括河南在内的广大中原地区清军暂时无力进行大规模征讨，也没有派驻基层官吏，只能依托督抚官员，勉强把统治的宣称占上。

　　而随着李自成的光速败退，大顺朝廷在北直、河南、山东、山西各地派遣的官员和守军如土鸡瓦狗一般，一碰即碎。

　　公元1645年，大明弘光元年、大顺永昌二年、大清顺治二年。

　　这一年前半年的山河四省，大明亡了，大顺败了，大清尚未完全接管。

　　可以说，此时广大中原地区出现了权力真空，无人在此有效统治。

　　如果南明朝廷积极进取一点，不要说还都北京，起码黄河以南的地区是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的。

　　但是弘光皇帝在此期间大部分时间都在沉溺酒色、醉生梦死。

　　他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是引爆内讧，自毁长城。

　　赵楚在诸城县清田分田的同时，南京内部却爆发了大规模内战。

　　三月，左良玉以清君侧为名，率大军顺长江东下，直奔南京，要讨伐马士英。

　　弘光拒绝采纳史可法等大臣先抗清、再平叛的建议，下令将原本驻防江北、用来抵御清军的最后主力部队全部调回南京西边去打左良玉，直接导致千里江淮防线瞬间空虚，亲手为清军南下打开了大门。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清军在多铎的率领下将势如破竹。

　　四月，扬州沦陷，史可法殉国。

　　五月，清军抵达长江北岸，并很快渡过长江，兵临南京城下，弘光出逃被俘，钱谦益开城降清。

　　等古尔马浑吃饱喝足，精神头恢复了些，赵楚继续问。

　　古尔马浑知道的比赵楚预想的要多得多。

　　他不只是诸城一个牛录章京，他一路跟随清军从北边打过来，经过的城池、见过的驻军、听说的调防，都在脑子里。

　　赵楚问得细，他答得也细，像倒豆子一样，一件一件往外倒。

　　山东以外的大致情况，赵楚也通过他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审到最后，赵楚问起庄鼐。

　　古尔马浑的脸色变了一下。

　　“庄鼐还活着。”他说。

　　“他的队伍还在？”

　　“还在，但退到山里了。”

　　根据古尔马浑所说，庄鼐从莒州撤出之后，退到了九仙山。

　　清军追进去，打了几仗，没占到便宜，退出来了。

　　后来赵楚占了诸城，古尔马浑就没有再进山，具体情况他不清楚。

　　不过据他推测，庄鼐的主力没有散，九仙山里起码还有一千人，粮食还够吃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