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战场上总要死人的
沂州城南的校场上,七千二百人站成一片。
各营派来的老兵从队列里走出来,举着旗。
新兵们看着那些旗,像羊群看见头羊,慢慢移动过去。
分到刘图南营的最多,两千五百人。
分到王宪营两千人,剩下的全部送到赵楚麾下。
新兵刚进营寨,徐北定跑进后堂,手里举着一封信。
“将军,杨先生的信。”
信写得很长,前面都是正事。
新兵已分营,各营补充完毕,粮草调运顺利。
最后一段,字迹忽然变了,从工整的楷书变成了潦草的行书。
“将军成亲之事,吾本不该多言。然将军若暂无意成亲,纳一妾亦可。不拘名分,但求诞下一子。将军有后,则众心有所归。此事不宜再拖,伏惟将军裁之。”
赵楚看完不由得苦笑。
阎尔梅坐在对面,看见赵楚的表情,问道:“杨先生说什么?”
“催我生孩子。”
阎尔梅哈哈大笑。
“杨先生说得对,将军二十四州县,若是没有后,底下的人心不稳。”
赵楚看着他:“阎先生也催?”
阎尔梅收起笑,认真地说:“我是提醒将军,将军可以不娶,但不能无后。纳个妾,生个儿子不难。”
“再说。”
阎尔梅没有再提。
但赵楚知道,这件事不会因为他说再说就糊弄过去。
杨王休在诸城催,阎尔梅在徐州也催。
过几天,刘图南、王宪等人都要催。
不想了。
想也没用。
李化鲸从淮安回来,这回没有绕弯子,进门就说:“赵将军,东平伯同意取清河、桃源两县,但请将军出兵相助。”
阎尔梅看向赵楚,赵楚微微点头。
“王宪就在北边,让他去。”赵楚说,“东平伯要多少人?”
“东平伯出两千人,将军出一千人,够了。”
赵楚点头:“可以。”
这两地的战斗不会太激烈,正好让新兵见见世面。
李化鲸应了,回去复命。
赵楚给王宪写了一道命令,很简单:“带一千人去清河,老营和新兵混搭。打得下来就打,打不下来就撤,不要恋战。”
命令送出去,赵楚又补了一道。
让赵慎宽跟王宪去。
刘泽清派高佑打桃源县,王宪则去清河县。
清河县城不大,城墙矮,护城河窄。
清军在这里只放了不到三百人,守将是个千总,听说赵楚的人来了,先是不信,然后是怕。
王宪的营盘扎在城北三里处。
老营三百人,新兵七百人。
杨镇清蹲在营门口,看着远处的城墙。
他手底下分了十个新兵,跟他一起蹲在他后面。
那个十七八岁的后生叫郝壮实,是诸城人,爹娘都死了,在劳动队干了一年,自愿报名当兵。
他看着城墙,手在抖,冷的。
“杨哥,咱们什么时候打?”
“等命令。”
命令来得比预想的快。
王宪把老营放在前面,新兵跟在后面,杨镇清的先锋小队走在最前面。
天刚亮,雾气还没散。
清河县城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城墙上有人影在晃,是清军的哨兵,裹着棉袄,缩着脖子。
王宪举起手臂,停了一瞬,然后落下。
“攻。”
云梯搭上来,杨镇清第一个往上爬,刀衔在嘴里,手扣着梯子的横档,一步一步往上。
城墙上往下扔石头,一块砸在杨镇清的肩膀上,他闷哼一声,没松手。
爬到垛口,他翻进去。
刀从嘴里拿下来,一刀砍翻了最近的一个清军。
血溅在脸上,热乎乎的。
后面接着一个个翻进来。
郝壮实是第二个,翻进来的时候脚下一滑,摔在地上,刀脱了手。
他爬起来,看见一个清军举着刀朝他冲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火铳响了。
清军胸口多了一个洞,血涌出来,跪下去,趴在地上。
郝壮实回头,看见身后一个老兵举着火铳,铳口还在冒烟。
“谢……谢谢。”
老兵不语,抽出腰刀开始白刃战。
王宪的人先进城,那个千总跑得快,从北门跑了,连官印都没来得及带。
杨镇清从城墙上下来,肩膀上青了一大块,但没有伤到骨头。
“杨哥,咱们打赢了?”
“打赢了。”
“就这么简单?”
简单?
不简单。
王宪在清河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县衙的库房清点了,粮草不多,银两更少。
清军在这里没存多少东西。
李化鲸从淮安赶来,进城的时候,王宪已经把该搬的都搬了。
“王将军,辛苦。”
“不辛苦。”王宪说,“县城归东平伯,缴获平分,留给东平伯的那一份留在县库了。”
李化鲸看了看那些缴获,没说什么。
王宪把缴获装了车,带着人走了。
郝壮实回头看了一眼清河县的城墙,城墙上的旗已经换了,是刘泽清的旗。
他转过头,继续走。
赵楚在州衙见了王宪,听了战报,点了点头。
“伤亡多少?”
“老营伤了八个,死了两个。新兵伤了二十几个,死了六个。”
战损比想象的还小。
“战死的,抚恤尽快发下去,伤了的好好治。”
阎尔梅从后堂走出来:“将军,这一仗打得不值。”
赵楚和王宪一起看着他。
“将军出兵替刘泽清打,死了人,抚恤要发,缴获却没多少。”
“阎先生觉得不该打?”
“不,我只是觉得不值。将军出人、出钱、出力,帮刘泽清打了两个县。刘泽清得了地盘,将军得了什么?””
赵楚看着他,忽然笑了。
“阎先生,我知道你恨他恨得牙痒痒。”
阎尔梅也笑了。
“不是恨他,是看清了他。”
他自然指的就是刘泽清。
阎尔梅又接着说:“不过将军这一仗也没白打,新兵见了血,剩下的人知道战场是怎么回事了,下次真打硬仗,他们不会慌。”
“阎先生说的是。”
“新兵不可能都在校场上练出来,总得上战场,总得死人。”阎尔梅的声音低了一些,“死在清河,比死在济南或南京强,清河打不下来,撤就是了,济南和南京打不下来撤都撤不了。”
赵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