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春天来得早。

　　洪承畴站在窗前，头戴貂皮小帽，手拢在袖子里。

　　剃头之后他越来越畏寒，即便天气渐渐开始转暖，他也还是觉得冷。

　　独步坐在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河南巡抚罗锦绣报：所部五千人已整训完毕，粮草已备，只待令下。

　　统兵之人新任归德总兵金继勋是明朝降将，跟着多铎打过江南，此人用兵谨慎，不冒进，也不退缩。放他在归德，洪承畴放心。

　　凤阳巡抚陈之龙报：所部四千人已集结待命，前锋可三日抵宿州。

　　陈之龙是江西人，大明举人出身，降清后在凤阳待了一年多，对淮北的地形比谁都熟。

　　但他也有毛病，皈依者狂热，立功心切，好大喜功。

　　洪承畴在回信里特意加了一句稳进勿贪功。

　　山东巡抚方大猷报：济南绿营标兵三千人已就绪，听候调遣。

　　方大猷是文官，不懂打仗，但他手下有能打的。原青州总兵柯永盛，在辽东打过仗，入关后跟着和托平过青州之乱，算起来也和赵楚的老营有仇。

　　三路大军共计一万二千人，分进合击。

　　洪承畴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第一道令，给罗锦绣。归德军出单县，东进徐州西线，与赵楚军正面接战，牵制其主力。

　　第二道令，给陈之龙。凤阳军出宿州，北上徐州南线，与金继勋同时发动，南北夹击。

　　第三道令，给方大猷。济南军出青州，南下攻青州城。赵楚若分兵北援，则济南军拖住他；赵楚若不分兵，则济南军直取青州，断其北线。

　　三路齐发，同日内动，不给赵楚各个击破的机会。

　　独步讲三封令封好火漆刚要起身，洪承畴又拿起一张纸。

　　第四道令。

　　“山东土寇赵楚，盘踞淮北，荼毒生灵。该犯原系大顺余孽，流窜青州、安东卫、诸城等地，煽惑愚民，僭称义军。其罪有二：一曰叛国投贼，从逆李闯；二曰僭越称制，擅改田制，私设官署。着令河南、凤阳、济南三镇会剿，务期擒获，以正国法。”

　　这是给赵楚定的罪名。

　　叛国投贼坐实他大顺余孽的身份，僭越称制坐实他私设朝廷的罪名。

　　这道令不管是对大明还是对大清都可以，只看洪承畴认可哪一方。

　　独步将四份令书收好，起身出去。

　　洪承畴一个人坐着闭了闭眼。

　　徐州。

　　赵楚走在城墙上，从东门走到北门，再走回来。阎尔梅跟在他后面，步子比赵楚慢半步，但一直没有落下。

　　春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远处的营寨里传来操练的声音，混着口令声和脚步声。

　　“开春了。”赵楚说。

　　阎尔梅点头：“清军三路齐进，分进合击，洪承畴这一手是想让咱们顾此失彼。”

　　“你觉得先打哪一路？”

　　“先打哪一路都可以。”

　　赵楚看着他，等着他解释。

　　“归德、凤阳、济南三路大军各不相统属，归德打了什么仗，凤阳不知道。凤阳退了兵，济南不知道。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赵楚点头。

　　这就是信息差。

　　赵楚过去一直打都是信息差的仗，这个他再熟悉不过。

　　“那先是的意思是？”

　　“集中兵力，打掉一路，另外两路听到消息，不战自退。”

　　“先生认为更应该先打哪一路？”

　　“凤阳。”

　　阎尔梅手指着北边的方向：“归德离徐州最近，但这个人用兵谨慎，他不主动跟你打，拖着等你出错。济南柯永盛隔着青州，有庄主事在青州，他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陈之龙不一样。他立功心切，你越是示弱，他越往前冲。把他引出来，一口吃掉。凤阳兵一败，归德和济南都失去南线呼应，不退也得退。”

　　赵楚点了点头。

　　“怎么打？”

　　阎尔梅压低声音，手在空气中比划：“陈之龙要北上，必经宿州。咱们在宿州以北设伏，放他进来，截他后路。”

　　赵楚满意地点：“传令王宪北上宿州，告诉刘图南，徐州各门加派岗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派信使去单县，请王俊、张七、任复性在归德方向虚张声势，拖住金继勋。”

　　阎尔梅拱手，转身回去拟令。

　　赵楚站住，扶着垛口往南边看了一眼。田野里有人在犁地，黑土翻上来，在太阳底下油亮亮的。

　　一阵寒风吹过来，徐北定取来斗篷给他披上：“将军，要打仗了？”

　　“嗯。”

　　“打哪儿？”

　　“南边。”

　　“鲁王差人送来一封信。”

　　徐北定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

　　鲁王亲笔，字写得很急，笔画潦草，有几处墨迹洇开了。

　　大意是：隆武朝廷在江西大败，清军趁势南下，福建告急。监国欲趁清军主力南调之际，在浙东发动攻势，试图收复失地。但清军从杭州、衢州两路夹攻，鲁王请赵楚分兵南下入浙，策应监国所部。

　　把信看完，赵楚的脸色沉了半分。

　　刘泽清应当也收到了内容差不多的一封信。

　　他在淮安，名义上奉的是鲁王正朔。

　　鲁王调他，他不能不去。

　　不去，就是不奉监国。

　　但刘泽清要是去，淮安就空了。

　　陈之龙倒是无所谓，万一洪承畴起南京兵北上，形势一下就变得十分危急。

　　不过赵楚了解刘泽清，此人断不会分兵去浙江。

　　且不说从淮安到绍兴路途遥远，要过长江，过南京，过镇江。

　　中间还隔着大片大片的清军占领区。

　　更何况只要刘泽清名义上的三万大军还在淮安，南京清军就不敢轻易大举北上。

　　一旦他去浙东，淮安周边就全丢了。

　　就算真的要派人，刘泽清大概率也只会送几百人过去应个卯。

　　让赵楚心忧的是形势居然会恶化得如此之快。

　　自己占了淮北的一半也没用，隆武朝廷该亡还是会亡。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上，清军克福建下广东那叫一个势如破竹。

　　赵楚深呼吸一口，回到衙门后堂，提笔给鲁王回信。

　　淮安不能空，徐州不能丢，浙东不能失。

　　三家各守一方，互为唇齿。

　　刘泽清不能南下，赵某在徐州拖住清军主力，就是最好的策应。

　　鲁王是聪明人，应该能想明白。